胡小六看了杜夜宸一眼,咬碎了一口牙,躬身去扛娘姨,把她掳远。
他一面拉人,一面喊:“杜先生,尹小姐,你们请。”
娘姨哪裏吃得住一个健硕小伙子的手劲儿,被他整个抱远了。她不死心地骂:“胡小六!你算什么东西?仗着和小家主一块儿长大,敢抖他的威风。等家主回来,我要告状,教他罚你!”
“好好好,到时候随便罚。”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弭于夜风中。
杜夜宸拿火柴燃了风灯,提灯四下去照桌上摆件。果然,在一个存放书信的匣子裏,寻到落款为“山客罗家”的信函,上面写着:正月十号,南城秀芳阁,报上“狐貍”暗号,我在此处等你,有八大家族要事相商。
尹颜数了数手指头:“如今是十三号了,算上赶路的日子,走了得有五六天了。”
杜夜宸把密函收入怀中:“今晚歇在此处,明儿一早,咱们回南城。”
“怎么这样巧?偏偏是我们住过的南城……”
“或许那些人要寻的不是胡小家主,而是来找我的。”
听得杜夜宸这样说,尹颜心间一跳:“直接来南城找我们不行吗?费这样大的周章?”
“他在示威。”杜夜宸若有所思地盘算着一些事,低语,“总归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事情。”
杜夜宸语焉不详,观其面色也凝重,连带着尹颜心裏头都惴惴不安。
杜夜宸等人进门快,出门也快,原以为要把主屋翻个狼藉才能寻到线索,岂料要紧之物就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他们一出门,三爷就双手交叉入袖口,凑上来殷勤地道:“杜小t爷可是发现了什么?”
杜夜宸道:“明日,我等回南城一趟救胡小家主归来。若是方便,还请三爷寻几名胡家技艺高超者跟我等一同接应小主子。”
三爷听他口风,可不是自家主子遇难了?
他焦眉愁眼地道:“杜小爷放心,我这就喊族中厉害的后生跟你们一块儿回南城救人。”
胡家和旁的家族不同,此前一直是以山寨形式定居。因此,胡家人尊卑制度便没有尹家或是杜家那般森严,大家嘴上喊主子下人,实则其乐融融,关系好似一家人。
胡小家主说是小主子,其实也像是整座山寨裏的大人看顾长大的身份贵重的小孩。
后辈人出了事,族中壮丁各个都坐不住了,争先恐后抢着出门救援,恳求杜夜宸把他们捎上。
由于他们从古至今都是住在山中的,故而和山客罗家走得亲近,平时山寨一应事宜都得寻山客的照应。原是百年之好,哪裏会想到罗家人叛变,如今生了狗胆子,还敢对小主子下手。
娘姨不知杜夜宸身份,之前护犊子心切,冒犯了杜夜宸和尹颜。
这时她了解了内情,赶忙负荆请罪,还拿了不少果蔬山货给两位赔礼道歉:“是我不好,不知道两位家主身份,言语上多有得罪,还请你们不要往心上去。”
尹颜怎会同她计较,当即扶起娘姨,和煦地笑:“您是护主心切,理应如此。倒是我们不分青红皂白擅闯主屋,开罪了胡小家主,该道歉的人是我们呢!”
尹颜这般好讲话,让娘姨心生好感。
娘姨腼腆地笑:“尹小姐赶路累了吧?今晚好生歇息,我去厨房喊人给你们烧水洗澡!”
“好呀,多谢您了。”尹颜确实觉得这登了一整日的山,浑身闷着汗,臭烘烘的,是要泡一泡澡才好松懈心神。
一个时辰后,娘姨抬了热腾腾的水倒在浴桶裏给尹颜,还拿了一块崭新的桂花香皂专供她一人使。
尹颜洗凈了身子,寒意驱散,手脚一派暖融融。她挑了一件米地莲花纹妆花缎旗袍,又披了一层兔毛坎肩,走出屋子。
即便尹颜是顶着一张没上妆的清水脸子,那天生的美丽姿容,也足以将人勾去神魂。
胡家身板子精壮的小伙何时见过这样五官精细的女子,一个个都装路过,眼巴巴往尹颜的院子瞧。
还有求爱胆大的小伙直接捧着山间难能一见的蜂蜜罐子,同她百般奉承示好:“尹小姐,这是我家裏存了大半年的百花蜜,给你尝尝。”
尹颜从不推拒旁人好意,眼下笑吟吟地接过蜜缸子:“好呀。”
见美人言笑晏晏,男人鼓足勇气,开口:“还有一事,想问问尹小姐。”
“嗯?”尹颜轻轻哼了一声,待他后文。
“你……你应当还没成亲吧?”
闻言,尹颜瞥了杜夜宸所在的位置,意味深长地答:“没有呀!不过,我是有男朋友的。”
小伙当然猜出来尹颜说的人是谁,自然是杜夜宸了。
他本不想、也不敢横刀夺爱,奈何他对尹颜一见钟情,不搏一搏实在是不甘心。
于是,小伙高声道:“还没结婚,那什么都不作数的!咱们胡家的姑娘也是这样,谁喜欢谁就来比试一番,最厉害的人才能娶漂亮的姑娘。所谓一门好女百家求,最后嫁给谁才是最关键的!尹小姐,我身体好,手劲儿也大,一天能跑三五趟山的,比起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强上百倍……你考虑考虑我?”
胡小六听得这话,上前一步拉人:“阿武,你疯了吗?这是尹家主,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姑娘家!况且,她还是杜小爷的人……”
阿武挣开胡小六,直勾勾望着尹颜:“我哪裏疯了?我这不是问尹小姐意见吗?她还没结婚呢,凭什么贴上杜小爷的姓氏?只要她不介意,那就没什么关系。”
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吹口哨起哄,擎等着尹颜回答,就连杜夜宸也听闻骚动,不悦地望过来。
尹颜饶有兴致地看杜夜宸一眼,挑衅地抬了抬下颚,好似在说自个儿行情多好,有多么抢手。
偏偏杜夜宸不为所动,还是八风不动的端庄姿态,并未过来宣誓主权。
他什么意思?看着自个儿的女人被人搭讪,也没什么旁的话要讲的?
是怕开罪胡家,使得两家人关系有嫌隙吗?
难不成,杜夜宸一心盼着她做洁身自好的女子,推拒一切暧昧交际,为他守身如玉。
而他什么都不干,就能独占她的心一辈子,坐享其成?
凭什么?
她不值得他来争一争吗?
这厮还不如热辣率直的阿武呢!
确实,尹颜自谈恋爱以来,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对杜夜宸倾心,同他谈情说爱,一切都水到渠成。
她是这样容易得到的人,他真的会好好珍惜吗?尹颜心存疑虑。
尹颜腹腔裏憋足了一口气,她盯着杜夜宸,咬牙切齿地道:“你说的不错。还没结婚呢,什么事都有变故的。这样吧,不若你和杜先生比一比,随便什么都行。若是你赢了他,那就是你比他强,我确实可以考虑换一换男朋友的。”
阿武没料到能得到尹颜首肯,满心都期待。
他忙不迭答应,卑鄙地道:“男子嘛,大多都是比力气!要不这样,我和杜先生比摔跤吧!谁赢了,谁抱得美人归!”
阿武蛮力大,哪裏是杜夜宸可以比拟的。这一战,他势在必得。
尹颜一笑,不置可否。
若是阿武赢了,她未必跟他走,可杜夜宸要是顾着自个儿颜面,胆怯到不敢应战,那可真是让她失望至极。
她不怕他当众出丑,输给阿武。
她怕他将自尊看得比爱情还重要,争都不争一下,便将她舍弃了。
思及至此,尹颜开口:“好呀,那你去问一问杜先生的意思吧。看他是敢和你比,还是不敢。”
阿武哪裏知晓尹颜和杜夜宸之间的机锋,真携了美人令,前去招惹杜夜宸:“杜先生,尹小姐说,让我和你比试一场摔跤,若我赢了,她归我。”
杜夜宸微微阖上眉眼,语气森然地问:“她真是这样说的?”
“千真万确。”阿武怕杜夜宸不敢应下此事,再三催促,“我对尹小姐也有意,你我公平竞争,好吧?”
杜夜宸静默半晌,不吱声,只是那眸色凛然,好似凝聚了世间最寒的风雪,教人望而生畏。
就在阿武以为他畏惧交战、不愿答允的时刻,杜夜宸开腔了。
他淡淡道:“好。”
杜夜宸答应了,这是尹颜始料未及之事。
她心情大好,望向杜夜宸的时候,眼裏都满是春花灿烂的笑意。
小姑娘还有脸笑!
杜夜宸则是眼中寒意骤现,倒不是恼怒比试,而是怪罪尹颜胆大包天,当着他的面也敢同外人四下兜搭,眉目传情。
山寨裏燃起篝火,为了迎接贵客,胡家人宰了一只跑山猪,炙烤成烤乳猪来开荤宴。
此时杜夜宸和阿武的比试,自然就是助兴的小活动。
男女老少皆在一旁起哄——有的帮打着赤膊的阿武涂抹菜油;有的则暗示阿武下手知晓轻重,莫要开罪了杜家主子。
壮汉们期待阿武扳倒杜夜宸这样家底殷实、地位超然的情敌,姑娘们则背地裏对英俊儒雅的杜夜宸芳心暗许,盼望阿武真能抱得美人归,让杜夜宸恢覆独身郎君的身份,好教自个儿有机会趁虚而入。
总而言之,大家各怀心事,期盼这一场摔跤比试的来临。
杜夜宸洗漱过,一早便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服。他原不想把自个儿折腾得汗津津的,奈何尹颜总是给他找事做。
杜夜宸无奈,只得脱去西服外衣,只穿裏头一件洁凈的白色衬衫。
他把领结拆开,抛到一侧,抬手拧开几枚纽扣。
那衣领被风吹开,显露出线条流畅的肌理,在篝火橘色的暖光下,腰腹精壮,泛着一层漂亮光泽。杜夜宸从来都是衣着齐整,不曾有过这般狂野放纵的姿态。
头一回见他这样不拘小节的悍勇架势,让尹颜莫名有些唇干口燥。
这男人,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真是妖孽!
杜夜宸上阵,同阿武面对面站着。两人眼神不对付,剑拔弩张,即便傻子也知,他们是动真格的了。
一声高昂的吼叫,阿武先发制人,杀气腾腾朝杜夜宸冲过去。
原以为阿武靠满是腱子肉的腿部能轻轻松松把杜夜宸撂倒,岂料他触碰到杜夜宸的当口,竟被人轻而易举地挂在肩上,朝后翻摔t至地。
那手法太快了,还没等阿武施力,他就已然倒在了地面上。
四周寂静无声,谁都没想到弱不禁风的杜夜宸竟有这样的搏斗实力。
阿武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向杜夜宸。
怎么可能?杜夜宸明明这样孱弱……
阿武咬牙:“不算!再来再来!”
他拍了拍扬起的粉尘,麻溜地站起来。
阿武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再一次发动攻击。
这一次也是一样,还没等阿武靠近杜夜宸,对方就拎着他的布腰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掀翻在地。
杜夜宸的手法轻盈漂亮,不费吹灰之力。
他总是赢得这样利落,教人目瞪口呆,没了言语。
在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阿武之所以连败两次,不是杜夜宸有多大的手劲,而是他懂得攻其不备,利用巧技将人制服。
接连摔了几次,再比划就是死鸭子嘴硬,没劲了。
阿武愿赌服输,当即低头:“是我输了。”
他配不上尹颜,杜夜宸值得尹颜倾心。
“不过是切磋罢了。”杜夜宸拍了拍手,离开角斗场。
有他们两人这一回的热场,不少胡家人瞧着手痒,也翻出来,一个个脱衣比划。
杜夜宸功成身退总算有了亲近美人的机会。
他杀气腾腾地走向尹颜,面露不虞。
尹颜仍旧笑瞇瞇的,好似一点都不怕杜夜宸的火气。
她绞干了手帕,替杜夜宸擦汗,夸讚:“刚才的比试,赢得真漂亮呀!”
听得这话,杜夜宸冷哼一声,话语裏夹枪带棒:“自然。若杜某不全力以赴迎战,或许连女朋友都要跟旁的男人跑了。”
阴阳怪气。
尹颜玩味地问:“那么,你是在吃醋吗?”
杜夜宸改了性儿,没有一昧反驳这话,而是扣住尹颜的腕骨,将她拉近了,低语:“若我说‘是’,你该如何补偿我?”
尹颜伸指,沿着杜夜宸裸.露.在外的胸膛,渐渐下移。
她故作娇媚,低语:“杜先生,你想要我……怎样补偿呢?”
尹颜媚眼如丝,勾得人神魂颠倒。
他们身在旁人家宅中,怎可如此放肆。
她不要脸面,杜夜宸可不敢。
尹颜是知晓这一点,才敢拿话招他撩他。
她知道,杜夜宸在胡家不会对她做什么。
她把他,吃得死死的。
杜夜宸捏住她的手,冷声道:“等着,早晚有一日,我会让你哭着求饶。”
“嗯?”尹颜不懂他话裏意味,不过他的音色晦涩不明,既有汹涌狠意,又有绵绵情意,教她摸不着头脑。
她再要追问,杜夜宸已然松开她,前去和胡家旁支的长辈吃酒闲侃了。
尹颜这边玩过一阵,有心人都能瞧出来,阿武成了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的工具人了,纷纷笑话他没有眼力劲儿,非要往上凑一脚。
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闹过也就罢了,没人真正放心上。
阿武刚为美人好勇斗狠地打了一场仗,吃过猪肉宴,回到屋裏,就被胡家的表小姐小香堵住了门板子。
阿武热情洋溢地朝她喊:“小香?咋找我来了?有事?”
小香把那一包贴在胸前棉袄裏的猪油烤年糕拿出来,按到阿武怀裏,阴阳怪气地道:“为了别人家的媳妇大打出手,真有你的!现在可好,出洋相了吧?”
阿武一直把小香当妹妹看,兄长在妹子跟前跌份儿,怪丢人的。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故作大方地道:“嗐,这有啥?喜欢就喜欢呗,争取过了就成,你武哥问心无愧!”
小香咬了咬唇,嘟囔:“你喜欢她什么呀?”
“啊?”阿武琢磨了一阵,“尹小姐穿旗袍好看!”
美人穿什么都标致,身段玲珑。可真要说情啊爱啊,好似也没那么深刻。
小香闻言,跺脚直嚷嚷:“我穿旗袍也是顶漂亮的,你怎么不多看看我?”
阿武被她这一声语气冲的话喊懵了:“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是妹子,尹小姐是姑娘家呀!”
“呸!谁是你妹子,平白要同我沾亲带故,也不问我家中娘亲同不同意!”小香瞪了他一眼,摔门走了。
阿武被她几句话扰乱了心神,整宿睡不着。
夜裏,他回想起这么多年小香的照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不成,他把人当妹子,小香把他当独身小伙啊?
阿武红了脸,嘀咕:“这不能够吧?”
一夜醒来,阿武起了要和杜夜宸他们一块儿去南城救小主子的心思。
启程前,小香扒拉住阿武的袖子,恨铁不成钢地问:“你真要走啊?还放不下尹小姐?”
阿武乐了:“我昨晚都输给杜小爷了,愿赌服输,哪能对尹小姐下手。放心吧,我就是担心小主子,搭把手就回来。我想了想,老婆还得胡家寨子裏找,不然不能安生陪我过一辈子,过腻了粗茶淡饭的山上日子,半道跑了也不美。”
听阿武这话,小香放下心来,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阿武要启程了,临走前,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制旗袍,要什么样的布料?”
“啊?”
“你不是说,你穿旗袍也好看吗?武哥我都没瞧过,正巧下山了,给你带一身呗!”
小香听得这话,喜出望外地道:“那成,你给我挑粉地缎面的就行!谢谢哥,回来我给你炖猪蹄膀吃。”
“嗳,好。”阿武被她这一笑晃花了眼睛,心裏头腹诽:从前怎就不知道小香还有这样娇俏可爱的一面?想来是从未往儿女情长上深思,只将她当嫡亲妹子照看。
阿武非要插队跟来,惹得杜夜宸频频蹙眉。
他虽瞧人不顺眼,同阿武有过节,明面上倒也显露,免得说他作为杜家的肚子,半点都没有容人雅量,瞧着小家子气。
好在阿武这一趟很是老实,自觉避尹颜远远的,见了面也只是低眉顺目,恭敬喊一句“尹小姐”,再无过多觊觎意味。见状,杜夜宸也就不再多放心神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人恩怨就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