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几日的行程, 转眼间就到了南城。
胡家的人见过世面,无需杜夜宸安排住处,只要他叮嘱几句办事的时辰, 胡家的人自会有应对法子。
转天, 杜夜宸和尹颜就一道儿去了秀芳阁。
尹颜问:“你是打算去和秀芳阁裏的掌柜打听打听胡家小主子下落,再去寻人吗?”
杜夜宸摇摇头,意味深长地道:“若我没猜错的话,秀芳阁裏应当已经安排好见面事宜了。”
他这话古怪, 教人摸不着头脑。
尹颜没听懂, 可跟着人一块儿抵达秀芳阁时, 她全明白了。
不必他们费尽心思去找胡家失踪的小主子,那凤绘堂的上司,镇守了秀芳阁好几日,硬是干坐着等他们来呢!
尹颜其实也不认识凤绘堂的人,只是凭借记忆裏的虎头纹身,辨认他们脖颈或小臂上的印记, 知晓他们应当是一伙的。
整个秀芳阁被凤绘堂的人严防死守围困,莫说闲杂人等, 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尹颜记得他们犯下的恶行, 探员也费尽心思在找他们。若是此刻报案,不知能不能将他们拿下。
想想不大可能。首先胡家小主在人手上, 不得打草惊蛇;其次凤绘堂犯下的事情罪证不足, 还需进一步调查,此刻贸贸然开罪他们,把事情弄巧成拙可不妙。
尹颜按捺下心神, 端坐在椅子上当个锯了嘴的闷葫芦美人儿。
厢房裏,主座上风情万种的男人施施然起身, 他探出戴满了玛瑙钻石祖母绿手环的手掌,对杜夜宸温文地道:“杜先生,尹小姐,你们好。鄙人姓赵,江湖人称‘赵爷’。我很高兴能同你们见面谈话,若不嫌弃,还请一块儿品几盏茶再走。”
他看着不像是纯正的国人,面相上带点异域风情,肤色也比旁人深了不少,是油亮的小麦质感,若非对他平日裏的恶劣行径有所了解,凭他今时今日待人处事的礼遇,倒也能算个谦谦君子。
尹颜上下打量着赵爷,不接他手下人递来的茶盏子喝,态度十分冷淡拘谨。
反而是杜夜宸擅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即便明白赵爷的凶残秉性,此时还能软和笑道:“赵爷客气了。若杜某没猜错的话,最开始郑先生的案子,便是你引导他家中太太来寻杜某,同我牵扯上瓜葛的吧?”
赵爷惊讶一瞬,随即笑开:“果然是天算子杜家的后人,当真聪慧呀!此前种种事迹,不过是同杜先生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彼此t加深一下印象。你看,咱们如今不就是有惊无险会面了,还坐下吃茶闲谈,当真是缘分深厚。”
几回九死一生的险恶事,竟被他这样轻描淡写说出来。
这厮居心属实恶毒。
杜夜宸指尖轻敲桌面:“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胡家小主子身在何处?”
赵爷漂亮的眉峰拧起,颇为遗憾地道:“我原以为能同你多聊几句呢,谁知你这样快就要兵戎相见,太性急可不好!杜先生,你要明白我的。我待旁人绝不手下留情,独独待你不同。”
杜夜宸慢条斯理地问:“哦?此话何解。”
“我祖上,同你杜家有渊源。我奉长辈的命令,承杜家的恩情,肯网开一面。故而,我要杀世上所有人,唯独不伤你。”赵爷笑着说完这句杀伐果决的话,“撕破脸是真的不好看,于你我都损利。不若这样吧,我们联手,做个交易。只要你肯帮我,我定保杜家无虞,怎样?”
“什么交易?”
赵爷见他话语裏颇有兴味,还当他是放松了态度,当即笑道:“杜家乃是八大家族之首,若是你前去说服其他几个家族献出地图碎片,交予我手中,那么成功的可能性就大了。我无意同八大家族作对,不过是想要地图下落,还望杜先生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
尹颜翻了个白眼,喃喃一句不动听的话:“想得倒挺美。”
杜夜宸比尹颜沈得住气,听完这句也没有掀桌争辩。
他如同往日那般意味深长地扬唇,低语一句:“有趣。”
片刻后,杜夜宸端起茶盏轻轻磕了磕桌面,发出暗号:“只是赵爷如今……好似并没有同我谈条件的资本呢。”
他的话音刚落,赵爷身侧的几名属下忽然撕去了面皮,露出本来的面目。
原来他的心腹一早在进入秀芳阁的瞬间,被胡家人利用大变活人的隔间戏法给替换了!
真正的下属如今五花大绑,被丢在秀芳阁的酒窖裏呢!
赵爷被胡家人用锋利的刀刃抵住脖颈,那细薄的肌肤,仿佛稍稍触碰便能破开皮肉,滚出血珠子来。
只是他们的小主子还在人手裏,杀不得。
赵爷微微瞇起眼睛,不紧不慢地道:“小子和老子,真是一个模子裏印出来的。”
这是在说杜父。
杜夜宸已经猜到了,当年八大家族策划一场爆破火事遮掩行踪,纵容族人四散逃离,或许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地图图纸。
地图上究竟藏了什么?
又是谁将八大家族逼入绝境,使长辈们宁愿玉石俱焚,也要守住秘密?
是赵爷在背后穷追猛打吗?
杜夜宸问:“当年的事,你是元凶吗?”
赵爷笑:“想知道?”
“嗯。”
“你把地图碎片给我,我就告诉你。”他全无畏惧之意,还敢和杜夜宸讨价还价。
尹颜皱眉,冷笑道:“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你不要命了?”
“凭你们,敢杀我吗?”赵爷面上笑意更盛。
许是气不过他气焰嚣张,挟持他的胡家人下手更狠,抵在他脖颈之下的利刃险些将人划得皮开肉绽。
这样都吓不住他,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后手。
杜夜宸竖指,支着侧脸,若有所思地逡巡赵爷眉眼。
他不紧不慢地问:“你有逃跑的法子?”
赵爷捧腹大笑:“杜夜宸,你真有意思,我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我当然有脱身之法,我早就同手下的人说了,要是三个时辰内,我没有回去,那么胡家小主子就得给我陪葬。”
胡家人闻言,立时慌了神,纷纷把目光转向杜夜宸,小声问:“杜小爷,怎么办?”
杜夜宸不为所动,淡淡道:“要是我们押你回去换人呢?”
胡家人觉得这也是一个好法子,惊喜地应和:“对啊!把他带回去换人不就好了?”
赵爷没有丝毫慌乱,反倒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杜夜宸,你敢吗?”
“不敢。”杜夜宸冷声吐出两字。
“为何不敢?”胡家人躁乱了,面面相觑。
杜夜宸耐着性子解释:“若我们押他回去,深入敌营,相当于踏入龙潭虎穴。届时,不但胡家小家主救不回来,我等都有可能折损在其中。”
所以不能跟赵爷回去换人,绝对不能冒险!
要是在这儿杀了他就好了,只可惜会连累胡家小家主,平白无故折损一命。
胡家人不会答应的。
闻言,胡家人咬牙切齿叫嚷:“总不能任他摆布吧?!那我们还有什么法子救小家主的?”
杜夜宸嘆了一口气,说:“这样吧,我放你回去。明日,我带杜家那块地图碎片,来和你换胡家小家主,可好?”
赵爷没料到他的破局之法竟是这个,一时间语带讶然,惊道:“你真愿意?”
“嗯,救人要紧。”
“啧,你和你父亲真不一样。”赵爷惋惜地道,“我惜才,好想留你一命呀。”
“明日午时,你我在此处交易,不见不散。”
“好。”赵爷微微一笑,“杜夜宸,头一回见面,我就送你这份大礼吧。一切,如你所愿。”
杜夜宸眼神暗示胡家人退避三舍,奈何那些生性耿介的族人不愿。
“就这么放过他?”胡家人颤抖着手,不愿松开利刃。
杜夜宸道:“松开他吧。”
“是。”杜家主发话了,胡家人也只得不情不愿松手,放任赵爷离去。
尹颜不解地问:“你确定他会把胡家小家主完好无损送过来?”
杜夜宸颔首:“会的,他的目标是地图碎片,旁的事物,他不在意。”
“那地图应该很要紧吧?拿去换人,是不是太可惜了?”尹颜烦闷地拍了拍小臂,“罢了,还是人命要紧,换就换吧。”
她的心肠总是这样软,瞧着狠厉张扬,实则不会杀生。
杜夜宸比她狠多了,表面扮作宅心仁厚的僧人,却绵裏藏刀。
万事能手不血刃达成,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便是死伤不计,也要促成。
隔天,尹颜原以为赵爷会有诈,岂料他很守信用,将打到奄奄一息的胡家小主子送到了秀芳阁。
胡家人见到自家的小少主浑身都细密的血痂,心疼得要命,一个个险些控制不住抽刀的手,偏生又怕开罪赵爷,连累小主子再受苦。
杜夜宸把杜家那块地图碎片亲手奉上,换来了胡家的小少主。
赵爷拿了碎片,确认了真伪以后,把小少主踢了过去。
临走前,他再次笑问杜夜宸:“真不和我合作吗?若是八大家族都像你这样懂事,那该少吃多少苦头呢?”
杜夜宸淡淡道:“长辈拿命来护的东西,交出去一件,我已然良心不安,如何敢做族中的千古罪人?还请赵爷饶过杜某吧。”
赵爷微微阖上眉眼,问:“你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的。”
赵爷咧嘴笑,不答话。
他摇头晃脑地走了,只留下一句:“杜夜宸,咱们后会有期。”
待人走远,胡家人一齐儿簇拥上小少主,急得团团转。请郎中的请郎中,餵水的餵水。
杜夜宸和尹颜反倒被剥离在外,好似两个不合群的外人。
这两回见面,尹颜一直在旁观杜夜宸的反应,心底暗暗咂摸。
她品出点况味来,对杜夜宸道:“我瞧出来了,这位赵爷有好几次能把咱们清剿的机会,可他偏偏不用,故意放我们一马。”
要是赵爷愿意,这一回换人,他大可在附近部署江湖高手,待取得地图碎片后,将他们一举拿下。
胡家来的人不算多,保不准还不是凤绘堂的对手。
而且,这样危急的时刻,杜夜宸连阿宝都没带来防身。
为什么呢?
对上尹颜探究的目光,杜夜宸微笑夸讚她:“聪明不少。”
尹颜剜他一记:“把我当傻子吗?快说,你究竟在算计什么?”
杜夜宸从容自若地道:“这位赵爷,不过在走场面活。”
“什么意思?”
“他本就没伤我的意思,不过是想将我留作诱饵,为他寻其他家族的下落,届时,好将所有地图碎片一网打尽。”杜夜宸抿唇,声线凛冽,“看来,我们得逃跑了。”
胡家小家主胡啸天因伤势过重,暂时安置在洋馆中。
娘姨自小伺候胡啸天,把他当亲生子一般疼爱,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也跟着来了。
她帮胡啸天上药,看着那嶙峋的鞭伤,直抹泪,嘴裏念叨:“小主子骨龄这么小,怎能随意打杀呢!一身的伤啊,要留疤的,我可怎么对得住太太。”
胡啸天今年才二十出头,比尹颜还有杜夜宸小了三四岁不止,当初胡家家主只身赴会,留了怀有身t孕的太太在家裏头守胎。
太太思念亡夫,孩子才出生,自个儿就没撑住先去了。
临走前,她拉着娘姨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守住孩子。
死者的请愿呀,大过天去。娘姨怎舍得胡啸天受一丁点伤。
胡啸天也是个硬骨头,也不知是嘴巴子多牢靠,受了这么多磋磨,嶙峋伤痕便是他勋章。
胡啸天吐出一口血沫,咬着牙对救命恩人杜夜宸抱拳:“多谢杜爷相救。”
他作势要支起身子给人道谢,尹颜忙按住他肩头,劝慰:“别慌,养身体要紧。”
胡啸天稍稍起身已是疼得满头冷汗,此时也不推拒,覆而重新躺下来。
尹颜问:“你知晓山客罗家叛变一事吗?”
胡啸天点点头:“嗯,知道。二十年前,我爹就给我娘留了话,说不要轻易相信上罗的人,他家有动静,要交际也只和下罗的人来往。”
杜夜宸若有所思地说:“也就是指,二十年前发生爆破火事时,罗家人就掺了一脚,和凤绘堂联手了?”
“这个我不大清楚。我那时还没出世,也是看了娘留下的书信才知晓一些古怪。不过山客罗家并非完全叛变了,而是分为两拨人,一拨是上罗跟着那名赵爷,另一拨是下罗藏在山裏,这些年和胡家也有联系。”
尹颜不解地问:“你既知道他们有一帮人叛变了,为何还去见罗家人?”
胡啸天红了耳根:“胡家和罗家下罗素来交好,娘有留下口信,说给我定下了婚事,对象是下罗的小女儿罗萝。”
尹颜懂了,原是小年轻的春.事。
她浅笑一声:“也就是说,这些年来,你们胡家和下罗一直有书信往来?”
“嗯。一直到去年还有联系,今年忽然就没有音讯。我让信鸽送信,怎样都抵不到罗萝小姐的手裏,也没收到她的回信。再后来,我就拿到了这一封信,邀我前往秀芳阁会面。”胡啸天情绪激动,牵扯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儿,“知晓我胡家所在的寥寥无几,下罗是独一份。我担心她家裏出事,故而前往,岂料才到秀芳阁就中了埋伏。”
胡啸天想到那日,他被赵爷还有罗家人擒住,他就感到后怕。
那些人一直和他讨要地图碎片,他咬紧牙关不愿给,他们就把蘸了辣椒水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他的后脊骨上,把他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只记得他意识涣散,嘴裏麻木地嚷着:“休想!休想!”
一句接着一句,直至他痛得昏死过去。
胡啸天道:“那地图碎片很是要紧,娘亲叮嘱我一定要收好,我不敢有误。”
尹颜想到杜夜宸作为八大家族之首,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把东西交出去换胡啸天的命,一时无言。
尹颜道:“八个家族,预计有八块碎片。胡家那边一块,尹家这裏一块,已有两块了,就是不知罗家上罗叛变,是否交出了地图碎片……”
胡啸天摇摇头:“没有。罗家的地图碎片,在下罗手上。当年她的父母被下罗族人保护,藏匿起来,只和我们胡家有联系,旁的家族都不知他们下落。我被赵爷抓住时,还听他们说,罗萝险些被他们发现踪迹,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转念一想,也猜出他们暂时无事,那我也安心不少。”
杜夜宸问:“当务之急,便是尽早寻到其他家族后人,收藏好地图碎片,以免图纸落入赵爷手中。虽不知凤绘堂收集地图的目的,不过此物乃是祖辈代代相传,等同于传家之宝,必然是最要紧的。胡小爷,你可知,如何能找到罗萝下落?”
胡啸天说:“我本来是打算亲去下罗老宅处寻她的,奈何还没来得及前往就先收到了罗家书信……就此落入贼人陷阱。如今活命回来,我也想确认下罗安危,届时,咱们一同前往。”
杜夜宸道:“好。等你养完伤,我们启程。”
听得这话,胡啸天忙说:“我这是皮外伤,没几日就全好了。最多五天,不,是三天,咱们就能出发。”
即便没伤到筋骨,那一身破开的皮肉伤疤也怪吓人的。胡啸天不过是挣了挣身子,牵一发而动全身,转头就缩起肩膀,倒抽凉气儿忍疼了。
他一心想见心上人的憨傻模样,逗得尹颜忍俊不禁。
尹颜笑话他:“再怎样担心罗萝小姐,也该养好了伤再去瞧呀!免得人家见你伤痕累累,心疼得直掉眼泪!”
胡啸天被尹颜调侃了一句,当即脸颊烧红,讷讷不敢言。
娘姨帮腔,哽咽地劝:“小主子身子最要紧,可别勉强了。瞧着你这样,娘姨的心裏真的比刀扎还疼。”
娘姨是最疼爱他的人,胡啸天也不愿她伤怀,只得老实应下,好好喝药,不再逞强了。
尹颜从胡啸天房裏头退出来,远远瞧见杜夜宸站在露天窗臺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