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问:“怎么在这儿出神?”
“无事,不过透透气。”杜夜宸朝她伸出手,拉了她过来。
尹颜摆弄着杜夜宸袖上金丝纽扣:“你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杜夜宸抬手,温柔地帮尹颜捋了捋鬓角吹散的发丝儿,柔声叮咛:“往后你留神跟着我。赵爷知晓你我关系深切,欲要挟我,必然对你下手。若我没猜错,二十多年前的事该是同他有关,长辈们都制不住他,怕是棘手得很。”
尹颜玩味地问:“你担心我有闪失?”
这一回,杜夜宸很老实应了声:“嗯。”
他是怕,后怕得不行。
此前的凶险招数,他们竭尽全力才化险为夷,而赵爷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应对姿态,权当一个小小玩笑。
他究竟藏着什么底牌,还有哪些恶事要做?
杜夜宸不愿猜,不愿细思。
尹颜像是想到了什么,狐貍一般狡诈地笑:“杜先生,若我出了事,你会为我守一辈子吗?”
杜夜宸一楞,好半晌答了句:“不会。”
真扫兴。
尹颜呶呶嘴,猜他是大局为重,要为杜家留后,必然再娶。
“我跟你一块儿去。”杜夜宸垂眉敛目,低语了一句。
“嗯?”起初尹颜还没明白过来,把这句话反反覆覆含在唇齿间,翻了又翻。
每咀嚼一层,她就品出一寸甜腻来,面上的笑也愈发得意。
尹颜嗔怪着,瞪了杜夜宸一眼:“傻子吗你!还玩殉情那一套,老土!”
不管是讨她开心还是骗她,总之这一回,杜夜宸得逞了,她是真的被他感动得要死。
尹颜心臟都软成一滩水,信手攀上杜夜宸的腰,依偎在他胸口。
夜风将杜夜宸身上的草木香吹来,这种雅致且古朴的气息,是独属他的,教人心安。
尹颜嘟囔:“不过嘛,若我真有差池,我是盼着你另娶的。”
杜夜宸本就是话少的人,平日裏心事还这样重,一个人担着,太可怜了。
尹颜落寞地道:“总归不要孤零零一个人活着,太苦了。”
“傻姑娘。”杜夜宸揉了揉她的头。
尹颜仰头,和他对视:“不过你老死以后,还是得同我葬在一起,后来的人再怎样受宠也只是姨太太,不能越过我去。否则你等着吧,地底下我也搅和你不得安生。”
“果真霸道。”杜夜宸拿她全没办法,低语,“是,全听杜太太吩咐。”
杜太太?他还真敢蹬鼻子上脸!
尹颜斜他一眼:“呸!一有机会就占我便宜,美得你。”
杜夜宸揽紧了她:“不过你且安心吧,受你一辈子磋磨都尽够了,哪裏还愿再寻个旁的女子管束。杜某求清凈,余生一个人过便是。”
“给脸不要脸了!”他还敢驳她的话。
尹颜翻了个白眼:“哼,不给我找姨太太闹气,我还省心,免得日后地底下三宫六院治理起来,我还得让妾室日夜来我跟前立规矩。”
杜夜宸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方才不过叮嘱一句日后当心,她竟这样悲观,托孤似的,说起死后的事了。
他抿出一丝笑来:“你就这么笃定,老了的时候,你会比我先走吗?若是我先走,你待如何?”
“那我肯定就是个俏寡妇呀!壮丁小伙子日夜敲我门,我须得把持不住,成就一番风流韵事。”尹颜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笑说,“届时地底下咱们见面,我那几房小情夫个赛个的年轻体力好,把你嫉妒得找不着北。”
她越想越乐,竟吃吃笑出声来。
杜夜宸无奈地摇头,探指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骂:“真不知羞!”
尹颜玩笑够了,面上恢覆一派正经。她握住t杜夜宸的手,郑重其事地道:“咱们好好活着呀,要活到很老很老,往后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呢。”
“好。”杜夜宸从不怕死的,可唯独这一次,拖家带口,竟让他也不敢冒险了。
怪道说,温柔乡英雄冢。
他不做乱世英雄,只想同爱人温粥热炕头。
故而,和赵爷往后的较量。杜夜宸不敢输,也不能输。他有软肋了,贪生怕死了。
洋馆是不能再留了,不少人知晓杜夜宸的住所,特别是赵爷,于杜夜宸而言无利。
杜夜宸把洋馆拿去拍卖。像这样一栋装潢精致的洋楼,虽价格高昂,可说要卖也是极容易的。早有老板盯上杜夜宸这栋洋楼,没几天就给中介回了消息,前来相看房子。
卖房子一事拍板极快,不过小半个月就走完了合同流程,屋裏泰半的古董家具全都悄没声儿的转到杜家老宅了,唯独几样轻便的首饰与衣物还留在洋馆裏。
这裏很多镂雕西洋纹红木花卉靠背坐具都是杜夜宸在南城本地置办的,不是什么年代久远的老物件,因此留给下一任房主,他也不心疼,真正年深岁久的珍贵家具全藏在杜家老宅裏,没摆出来见人。
尹颜摸着镶嵌了大理石臺面的圆桌,嘀咕:“从前盼着要离开洋馆,如今真离开了,又有些舍不得。”
杜夜宸头一回见尹颜多愁善感的模样,不免失笑:“舍不得什么?你要喜欢住寓所,明儿我再给你买一间。”
这口气,真是财大气粗。
尹颜抿唇笑开:“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毕竟咱们初初相识便是在这裏,意义不同。”
“无事。左右有我陪着,熟悉一处地方,还能有下一处。”杜夜宸剥着蜜桔,还小心翼翼撕去桔肉边上的白色脉络,以免餵到尹颜嘴裏发涩发苦。
他递过去一瓣桔子,问:“晚间想吃什么?最后一次在洋馆裏生火了,该吃顿好的。”
尹颜道:“你下厨吗?”
“你想吃,我就操办一回。”
“行呀!好久没尝你手艺,都是在外用食了。男人嘛,总要有几分厨艺在身,才好钓得住我这等绝世佳人的。”尹颜真伸出指头,轻点下颚,盘算吃食,“想吃烧羊肉、烩羊肚银丝儿。”
“专门挑拣最麻烦的菜式。”杜夜宸也知她在刁难他,无奈地摇摇头。
“是你要问我的,我答了,你又不煮吗?”
杜夜宸满眼的宠溺,一迭声道:“煮。尹小姐想吃,杜某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为你办妥当。”
“这还差不多。”
杜夜宸差尹玉和阿宝出门买菜,顺道帮尹颜邮了两封信。一封给沈绿意,一封给郑太太。告知她们,洋馆卖了,往后别送信来了,找不到人的。郑太太的信件裏,尹颜还塞了一枚款式巧妙轻便的细金链子,专程给未出世的小孩打的。
等尹玉和阿宝回来,俩小孩和胡家人凑一桌打牌去了。尹玉把阿宝当摇钱树,看他听力好,教他去听色子翻面的声响,背地裏出老千。
一团人打牌打得热火朝天,尹颜被吵得烦不胜烦,跑厨房避热闹,陪杜夜宸做菜。
尹颜点的菜可不简单,独独这道烧羊肉就要费不少工夫。
新鲜羊肉是尹玉特地从羊肉床子(店铺)买来的,杜夜宸私底下又处理了一番,洗得干干凈凈。
他先将大块羊肉煮熟,再烧油,把红白相间的羊肉炸个外焦裏嫩。
他翻出铁锅子,架在农家柴火竈臺上细细熬浓稠酱汁。等酱汤的香味四溢,杜夜宸丢入炸好的羊肉炖煮,数个时辰后,羊肉入色入味,便可出锅切丝。
羊肉最惹人生厌的就是皮肉裏与生俱来的膻味,这样文火焖煮许久,腥味祛除个七七八八,再入口,就只剩下羊肉的鲜美香嫩了。
杜夜宸一道道菜煮下来,一个人便烹出了一桌席面,直把客人惊得目瞪口呆。
尹颜招呼人坐下吃饭,可哪个敢尝杜家主的手艺,纷纷婉拒。即便后来被杜夜宸一记冷飕飕的眼风吓得落座,屁股底也不敢坐实,一个个如坐针毡。
好在这一桌肉菜实在色香味俱全,他们拘谨了小半个时辰,又放开胆子喝酒划拳了。
尹玉同胡家人闹成一团,即便是乖巧的阿宝也旁听得十分起劲。
尹颜在一旁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心情愉悦。
她笑着对杜夜宸道:“从前逢年过节都是我和阿玉两个人过,家中从来都是冷清的。那时嫌寂寞,如今这样热闹,我又有点不习惯了。”
杜夜宸当然记得尹颜凄怆的过往,也不知她姆妈死后,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罪过,才长得这样大。
他心疼她,伸手捏了捏尹颜的腕骨,低语:“往后有我陪着。”
尹颜一怔,看着眼前如松如柏的清俊男子,鼻腔忽然泛酸。
是呀,今时不同往日,她有家人了,不必再受以前的苦。
从前每逢年节,她一人在巷尾看着别人拖家带口出门观灯放盒子,心裏头羡慕极了。
她想有个暖和的家,想有个知冷暖、疼她的亲人。
现如今,愿望实现了,此生再无遗憾。
尹颜交织上杜夜宸的五指,同他十指相扣,轻声道:“嗯,我也有替我撑腰的人了,再不是一个人了。”
几日后,尹颜让尹家人换了个隐蔽的地方,又把自个儿的去向告知了族人,继而和杜夜宸等人出发了。
胡啸天知道下罗的家宅所在,带着他们上路,去找罗萝。
原以为会见到罗家人夹道相迎,谁知,山裏的大院寂静无声,唯有山风携来一阵阵血腥味,催人作呕。
不好!下罗出事了!
胡家人入罗家大院巡视一番,遍地都是触目惊心的尸骸,无一人幸存。
他们想着两家的情分,帮着埋了尸骨,好教他们入土为安。
好在这裏面,没有罗萝的尸体。
她可能已经逃跑了吧?胡啸天心想。
顷刻间,一只信鸽落在他肩上。
胡啸天惊喜地道:“这是罗萝亲手养的信鸽,她还在这裏!”
胡啸天摸了摸信鸽的鸟羽,低语:“带我去找你主子,快去!”
罗家之所以被称为山裏的王,不止是他们在山林间身手矫捷,来无影去无踪,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本事,他们懂得如何驯化动物。他们养的信鸽,通人言,可为他们行事。
这只信鸽一听胡啸天的话,扑棱翅膀朝前飞去。
尹颜问:“跟着它吗?”
胡啸天郑重其事地点头:“嗯!应该是阿萝命它在附近等我们来救援,阿萝还藏在山裏。”
尹颜招呼大队人马跟上,他们追随信鸽穿梭于山野,真的寻到了一处山洞。
胡啸天喊了一句:“阿萝,你在吗?”
声音一响,很快有小姑娘从洞穴裏跑出来。
她浑身都是血污,狼狈得紧。只一张小脸用清水洗了,还能看到漂亮精致的柳眉星眸。
罗萝看到胡啸天,鼻子泛酸,泪珠子摇摇欲坠。
她泣不成声:“啸天,我在这裏!阿姐、还有我的族人,都死了……阿姐让我守住地图碎片,逼我钻入地道逃跑。大家为了保护我,都死了。”
胡啸天心疼不已,他拉住罗萝的手,安抚她:“别怕,往后有我在。你看,我来救你了。”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弓弩拉弦的声音。
细微的“吱呀”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阿宝耳尖子一动,惊呼:“杜爷,尹姐姐,快跑!有埋伏!”
他话音刚落,一阵箭雨袭来,势如雨下!
好在胡家人听到动静,纷纷翻入洞穴,这才抵挡住一时偷袭。
出不去了,外面有杀手!
杜夜宸蹙眉:“是凤绘堂的人,他们可能是把我们当引路人,特地来寻罗家小姐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尹颜知晓大事不妙,心裏头暗骂赵爷卑鄙无耻。
或许他就是打着找到罗家地图碎片的算盘,这才放他们回来,让他们去寻罗萝的。
怎么办?
胡啸天问:“这裏可有什么下山的路?”
罗萝思索了很久:“有的,你们跟我来。”
罗萝领着他们,一直朝洞穴深处走。此处九曲十八弯,绕了很久,一行人终于重见天日。
杜夜宸看着没了追兵的山径,问:“既有逃生之路,为何还眼巴巴等我们过来救援?”
罗萝垂眸,低语:“阿姐让我在这裏等胡家救援,她怕我一出山便遭遇不测。”
胡啸天笑说:“对啊,这样好。虽说下罗出事了,可你能平安,我就放心了t。”
他把罗萝抱上马,带她回胡家。
这一回,尹颜等人吃到了教训,都留了个心眼,一路提防凤绘堂的人跟踪。他们见四周没有旁人踪迹,这才放心上了山。
小半个月的疲惫,在抵达胡家山寨时烟消云散。
尹颜、阿宝、尹玉,还有杜夜宸都卸下心防,去厨房忙着打水洗漱,欲好生歇息一阵。
而胡啸天拉着罗萝的手不放,他大着胆子领她回主屋。
只有他们两个人共处一室,对外的关系心照不宣。
罗萝不是式微的山客罗家逃难女,而是未来的胡家家主夫人,这是胡啸天在给她撑腰呢。
胡啸天用脊背抵住房门,严防死守好一阵,避着人闯进来。
他这样的架势,引得罗萝茫然望来。
胡啸天对上她的视线,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顷刻间涨红了脸,辩解:“阿萝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对你做什么,我是故意演给底下人看的。这样在他们眼裏,你我关系亲近,胡家就没人敢慢待你。”
罗萝垂眉敛目不讲话,微垂头,侧着脸,下颚白凈好似月牙儿,勾出一点弧度,带着岁月静好的恬静。
胡啸天只觉得自己唐突了美人,怕她不满,急得抓耳挠腮:“要、要是你觉得不妥当,我把门打开?”
他很迁就罗萝,她想怎样就怎样,左右有他纵着,没人敢对她不敬重。
胡啸天咬牙,作势要去拉门。细长的指骨刚递上门板,就被罗萝喊回来了:“嗳,别忙。我不过是在想事情,没觉得不妥当。”
“那就好。”胡啸天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坐到小叶紫檀罗汉榻的一端,离另一端的罗萝极远,刻意避着嫌,生怕她以为他在撒谎。
罗萝看了一眼远处的胡啸天,问:“你离我这么远,是嫌我吗?”
“怎么可能?!”胡啸天被她折腾得没法子,大胆坐近了,相距罗萝只有半尺。
胡啸天知晓下罗刚被凤绘堂的人包抄,死伤无数,罗萝顾念族人,心思重是正常的,因此也不敢贸贸然开口安慰。
他急得团团转,只觉得自己手糙嘴也笨,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会说。要是像杜爷那样伶俐就好了,待人处事长袖善舞,说话也漂亮动听,肯定很得女子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