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杜夜宸给牢头带了点“小礼物”, 他把一支黄金笔帽的钢笔送给了人,争取来十分钟的单独谈话。
牢头不敢走远,可拿人的手短, 又不好推诿, 只得谄媚地道:“先生,我在两米外的地方等你。就十分钟,再多的时间可能就不行了。出差错的话,上头会怪罪。”
杜夜宸体恤地道:“不会让您难做的, 只是闲话几句家常罢了。”
牢头还以为杜夜宸要背着人殴打高骏洩愤, 原来只是谈天吗?
什么样的话, 非得背着人说,还要给这样丰厚的贿赂?
牢头百思不得其解
可听贵公子的话音儿,应当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
希望如此吧,牢头稍稍放下心来。
他忐忑不安地离远了,时不时探头探脑来刺探风声。
另一边,杜夜宸寻了张小木凳来坐, 他看着铁栅门裏的高骏,漠然问:“十年前的手感, 还记得吗?”
高骏错愕抬头, 困惑地看了杜夜宸一眼,不明就裏。
杜夜宸并不着急, 他一贯很有耐心。
贵公子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 继续诱导:“你在下手的时候,江汀是死是活?若是活的,她该会t求饶吧?”
任谁受伤都会凄厉大叫的, 若是心智不坚定的人,在听得那样的嚎啕, 都不忍心再加害人了。
除非,是真正喜爱恶事的鬼怪。
他们乐意瞧见人受伤,乐意见红。
所有嚎天动地,在他们耳朵裏,俱是乐章。
尹颜这才省悟,杜夜宸是在帮助高骏回忆凶残的往事。
他葫芦裏卖的什么药?
高骏听到这番话,仍旧没有作答。他只是将头埋得很深,双手屈拳,死死揪住了膝上的囚裤。
握了松,松了握。他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他可能还有救。
杜夜宸扫了一眼男人青筋毕露的手背,半阖上一双漂亮凤眼。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开腔:“这样伤你心的女子,死不足惜吧?你该是快慰的,能亲手惩戒她,能亲手了结她的命。你一刀接一刀、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覆仇……鲜血都落在你身上。你眼睁睁看着她如同花朵一般,在恰好的年纪裏枯萎,你全无惧意,对吗?”
杜夜宸说这话时,语气裏不带丝毫感情,好似在说“今日吃粥”这样一件稀松寻常的事。
奈何高骏已然承受不住了,忽然把手抵在耳朵上,他抱住了头,不敢再听。
男子浑身紧绷,弓成虾米,大口大口喘气,好似杜夜宸这番话扼住了他的心臟,他成了上岸的、濒死的鱼,不得逃离苦难,险些窒息。
他仍能梦到江汀,仍能看见她。
在这裏,在那裏。
她很可怕,她一直纠缠不清。
不可以,不可以!
高骏举止反常,左顾右盼,像是畏惧什么。
杜夜宸决定不再刺激他。
他起身离凳,离开了这裏。
杜夜宸一走,尹颜也亦步亦趋离开。
还没等尹颜发问,杜夜宸便慢条斯理地道:“我说话的时候,高骏尝试用手捂住耳朵、下意识抓挠手臂,他满心不落忍,甚至是处于惊恐的状态。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怎会害怕杀人呢?”
尹颜蹙眉:“好像是挺奇怪的。”
没等尹颜得出结论,杜夜宸已然寻上了牢头:“高骏有什么亲人在世吗?”
牢头想了想:“听说他还有个住在香露镇的外祖母。哦,对了,他的家人每个月都会托南风阁的堂倌给他送一盒香露饼。这个习惯都十多年了,一直没断过。”
尹颜纳罕地问:“南风阁是什么地方?”
牢头解释:“是咱们东城家喻户晓的点心铺子,百年老店了,做糕饼是一绝。”
南风阁是东城声名煊赫的点心铺子,本地人也叫“饽饽”铺子。
店裏不仅做客人日常吃的小点心,还做大如小山的蜜供,用来孝敬老祖宗。
大处小处都体谅到位,这样周道,生意自然是车马盈门。
尹颜打听了一圈,论口感出众,店裏还当数盐水火烧、红白月饼等招牌点心,香露饼太稀松寻常,排到天边了。
由此可见,家人给高骏送香露饼,不是高骏少时爱吃这口,就是有什么特殊喻义在内。
尹颜和杜夜宸想明白这一点,巴巴的跑来南风阁刺探口风。
杜夜宸喊来堂倌,递上一块银元:“我要下一桩大订单,喊你掌柜的来爷面前伺候。”
“嗳,嗳,好嘞!”这一份小费就顶堂倌一个月的收入,只把人眼睛都看直了。
堂倌哪裏敢怠慢,忙屁颠屁颠请杜夜宸和尹颜入包厢小坐,再奉上热茶招待。
没多时,掌柜的就捧着几样点心样品来屋裏,眉开眼笑地推销:“客人真是好眼光,咱们东城裏头的饽饽铺子,就数咱家南风阁最适口。两位是想订什么糕点?要不看看新出的一捻酥和蜜透角儿?”
杜夜宸没心思同掌柜周旋,他开门见山地问:“杜某寻掌柜私下谈话,不止为下单这一件事,还想问贵店每月都是受谁的委托,给监牢裏的高骏送香露饼?”
掌柜没想到杜夜宸是欲打听客人信息,当即讷讷不敢言。要是这事儿从他嘴巴裏抖出去,教人知道他背地裏做间谍勾当,还私下洩露客人消息,那他家的名声岂不是臭了?
掌柜的讪讪一笑:“每日客人这样多,我也不记得是哪位……”
杜夜宸递过去一张大额纸钞,淡淡地问:“那现在,想起来了吗?”
有钱吶!独这几张纸钞,都抵上店裏十日的进项了!
掌柜的咽了咽唾液,亮出一颗金门牙,欢畅地笑:“想、想起来了!是位女客!”
竟然是个女人?
尹颜心中惶惶不宁,问:“那名女客叫什么名字?”
掌柜的愁眉苦脸地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客人没留下名字。她每回都是来一趟,订三个月的单,随后又走人。她同我接洽时,面上也都戴了纱巾,只露出眉眼的。哦,我想起来了,她眉心有一颗痣!”
问了半天,也仅仅打听到这些。
杜夜宸不为难他,打算打道回府。
他点了点梨花木托盘上的糕饼:“各样给我准备两斤,外带着走。”
“好嘞!”掌柜的美滋滋收下杜夜宸递来的钱,出包厢吆五喝六吩咐小伙计包装饼子去了。
尹颜听得如坠梦裏,她大力握住杜夜宸的手:“你听见了吗?掌柜的说,送饼子的客户是个女人,一个眉心有痣的女人。”
“我听到了。”
“可能是江艷吗?”
“谁知道呢?”
“要是她的话……”尹颜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江艷,她怎么可能给杀姐仇人送吃食,还一连送十年?!
也不是借香露饼药死高骏啊,高骏活得好好的呢!
她到底有什么秘密?
难道说,她对高骏有意思?
尹颜是听过一桩骇人听闻的事:一个劫匪劫持了小姐,只因路上对小姐多有关照,便独得女子倾心。劫匪落网后,小姐还感恩这些日的善待,为他说情讨饶。
尹颜知晓了这事,一阵头晕目眩。
她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那小姐猪油蒙了心肝。
要不是劫匪将她绑走,她何至于吃那些苦头!老早在家养尊处优,潇洒度日了。
人质能喜欢上劫匪,纯粹脑子不拎清。
尹颜把这话学给杜夜宸听,甫一说完,杜夜宸便失了态,被茶水呛到嗓子,抑制不住咳嗽。
尹颜纳闷地帮他拍背:“你怎么了?是天气太燥了吗?”
杜夜宸缓缓摆手:“无事。”
他不过是想到自个儿手段不磊落,以前初遇尹颜,也是用劫持的下作招数。
她既然这样痛恨恶人,还是不出声提点好了。
杜夜宸难得狼狈一回,他谨慎地错开话题:“也不怪掌柜的没疑心女客身份。世上眉心有痣的女子不知凡几,怎可能一下子联想到江艷身上。况且,在世人眼中,她恨不得将高骏千刀万剐,又怎么可能月月送糕点示好呢?”
“也对。”尹颜长嘆一口气,“听老板说,这女客每三个月才来店裏一次,难不成我们要蹲守三个月逮人吗?”
“不必担忧,还有别的法子能确认女客身份。”杜夜宸没说太明白,只和尹颜回了旅店享用点心。
过了两日,江月狐和尹玉回来了。
尹颜好久不见江月狐,欢天喜地地上前,攀住她的手臂:“你可算回来了,我惦记你好几日!前些天,我买了糖酥饼吃,味道挺不错,特地给你留了一份。待会儿我差小伙计给你送热乎出炉的糕点来!”
江月狐没想到自己时刻被尹颜放在心上,很是感动。
她也提出几个特产包裹,递到尹颜面前:“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两人欢欢喜喜地聊了好久,还是杜夜宸冷着脸,打断她们谈天。
杜夜宸同江月狐讨要江艷的照片。
江月狐没敢耽搁,忙回屋子裏翻遍匣子。
好在她为了纪念自个儿的“丰功伟绩”,特地存了一张照片。那是风月馆开业时,四位所主和她一块儿站在店门口的黑白合照。
江月狐不是蠢人,见他索要照片便知,事儿有了眉目。
江月狐喜上眉梢:“你是有法子了?”
杜夜宸不接茬,只呷了一口茶,踅身同尹颜道:“明日咱们去一趟香露镇,牢头不是说了吗?高骏有个在世的外祖母,还待在香露镇颐养天年。”
杜夜宸的脾气摸不准,前头还同你好言好语,后头不爱交谈便不吱声了。
江月狐瞧他故意不同她讲话,猜出些许男人心思。
该不会是怨恨尹颜只顾着同她讲话,冷落了杜夜宸吧?
堂堂杜家家主,竟成日裏记挂这些小家子气的男欢女爱?还特地对她撂脸子?
男人心,海底针。
若真如此,这厮着实小肚鸡肠。
江月狐才不管他有什么孤僻脾气,她只要他能办妥t当事,助自己夺回风月馆就好。
况且,杜夜宸以后会成为发号施令的那位主子。
主子对家臣需要什么好脸色吗?江月狐受制于人,自然没底气同人打擂臺。
尹颜看出杜夜宸的心性冷淡,也就对她一应一答,同旁人讲话全随心意了。
她无奈地帮杜夜宸圆场,对江月狐道:“你舟车劳顿,一定是累了。赶紧收拾一下好生歇着吧!明儿咱们一道儿出门瞧瞧。”
“好。”江月狐和杜夜宸相处不融洽,可对上尹颜总是畅快的。
她拍了拍尹颜的手背,满脸怜悯。好好的一个姑娘,竟要和杜夜宸这样性子阴晴不定的人作配,真是委屈尹颜了。
尹颜没明白江月狐眼中深意,可没等她细问,江月狐已然回了房间。
夜裏,尹颜想起今日杜夜宸对江月狐摆脸色,好奇地问:“你怎么对月狐这样冷淡?她是哪裏惹到你了吗?”
杜夜宸凉凉道:“哦?同一个外人,我还需如何热情吗?杜某日理万机,没那份闲心和所有人打好关系。”
这话倒也是!她和杜夜宸有交情,可江月狐于杜夜宸而言,就是全然的陌生人了。
命他给江月狐一个笑脸,委实难为他了。
尹颜支吾了一程子,道了句:“即便再疏远,也不能不搭理人呀,教月狐多难堪呢?”
“你的意思是,杜某要像你一样,一见人来便提裙相迎吗?不好意思,我这份热情仅对内人有,对外人收敛许多。”他今晚说话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
纵是尹颜再迟钝,也听出他的不满了。
她的反应总是这样迟迟的、懵懵的,恍惚上好一阵,才明白过来。
杜夜宸该不会是在拈酸吃醋吧?
尹颜讶然:“明裏暗裏都在和江月狐打擂臺……你难不成是吃味?”
话音刚落,一贯矜平躁释的杜夜宸难得砸了茶盖碗。
他强装镇定:“她也配。”
这样一句争论,更是让尹颜笃定杜夜宸的心思。
她吃吃笑起来,小肚子都要笑疼了。
杜夜宸也有稚气的一面吗?此前从未看出来呀!
尹颜忙抻开手臂去搂杜夜宸,娇娇地哄他:“月狐是个女孩子啊!我和她哪能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即便亲近些,也只是场面活罢了。杜先生,我独独看重你,待你同旁人不一样的。”
她哄孩子似的絮语,教杜夜宸百般难堪。
尹颜怎会觉得他孩子心性,被她三言两语就能安抚好呢?
杜夜宸抿唇不语,眉眼冻骨的寒意稍融。不过她胡搅蛮缠一会儿,确实缓解了不少他那来历不明的郁气。
杜夜宸艰涩辩解:“我没有同她一争高低。”
尹颜敷衍了事:“嗯嗯,你没有,绝对没有。”
他咬牙:“真没有。”
“嗯嗯,我相信你。”尹颜看他的眼神,已然是满满慈爱了。
罢了。
杜夜宸说不清楚这事,索性闭了嘴,闭目养神。
是夜,杜夜宸还是宿在她屋裏。
尹颜明明还在小日子裏,杜夜宸却仍旧赖着不走。不为旁的缱绻事,只为深更半夜照料她。
尹颜一面心悸不已,一面扯被褥盖住面红耳赤的脸。
她不想承杜夜宸的情,还硬要拿由头压一压自个儿的心猿意马。
杜夜宸是急性子,特地守株待兔,等着她何时好齐全,再第一时间对她下手。
仅此而已,绝非此人生性温柔!
在尹颜眼中,杜夜宸是豺狼呀,野兽待她怎可能这样小意体贴。
尹颜假模假式说服了自己,总算能不亏心地入睡了。
她窃喜着噙笑,蜷缩入杜夜宸温暖的怀中,享受男人的庇护。
不为风月事,只为寻那一寸安心之所。
她同他相拥而眠,心意相通,真似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了。
隔天,几人一块儿去香露镇寻高家外祖母。
高骏的事儿恶名远播,乡裏乡亲也不愿同老人家接触。
孤零零辟出的一座宅院,落在荒山脚下,无人问津,瞧着怪可怜冷情的。
罪不及父母,尹颜心裏不落忍,携了点心前去慰问老人家。
高外祖母还当是外孙媳妇儿来拜访,出门见了人才知不是。
杜夜宸回过味来,当即应下了:“您莫怕,我们就是受了您外孙媳妇的嘱托,特地来探望您的。”
尹颜也应和杜夜宸的话,同老人家温婉地笑。
高外祖母一见他们慈眉善目,心裏防备卸下不少,忙热络地请几位来家中做客:“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