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夜宸跟着入院,他帮老人家布置糕点、沏茶,半点都不累着人。
尹颜很懂如何和老人交谈,三言两语就打听出了一些事儿。
从高外祖母口中得知:她外孙媳妇每个月都会来香露镇探望她,给她带不少所需物品。
按照日子,今儿外孙媳妇会登门拜访,方才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外孙媳妇来了。
岂料一开门,见到的却是杜夜宸等人,心裏还有点空落落的。
杜夜宸说瞎话不眨眼:“我们同您外孙媳妇也是老朋友了,待会儿见着面,一块儿谈谈天好了。”
“好好!那我给你们蒸芋头饭去,几个娃娃都要在家裏吃,啊?”高外祖母乐得几个小辈欢聚一堂,热热闹闹吃饭。她虽说吃喝不愁,但家裏就她一个人待着,实在太寂寞了。
几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侃,直唠嗑到下午。
暮色四合,眼见着日头落山。
屋外传起了脚步声,那一位外孙媳妇总算是姗姗来迟。
“砰砰”的敲门声一响,几人互看一眼,心臟悬于喉头。
来了。
尹颜镇定自若地起身,亲去拉开宅门。
门板“吱呀”洞开,屋外赫然站着一名姿容鲜妍的女子。
尹颜记得她的长相,知道她是谁!
来客不是旁人,正是风月馆开业合照上的那个江艷!
原来,她就是高外祖母口中的外孙媳妇啊!
尹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女人白皙纤细的腕骨,挟制住她。
好哇,总算是逮住她了!
“江艷,你还想逃跑吗?”尹颜这一声呼唤,犹如咒语一般,顷刻间摄住了女子的魂。
她原本蛮横的挣脱力,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软化成一滩塌皮烂骨的肉,颓唐地倚靠在门边。
她受降了,是江月狐出马的时刻了。
江月狐旋身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高家外祖母,凑到江艷耳畔,低语:“莫要吓坏了老人家,咱们有话,私下慢慢聊。”
江艷老实巴交地颔首,她强撑起笑容,对高家外祖母道:“外祖母,您先屋裏头坐坐,我同朋友讲几句话。”
见她还有闲心说笑,此前的剑拔弩张或许只是朋友间表露亲热的手段,高外祖母稍稍放下心神,缩回了屋裏头:“嗳,那我炖芋头饭去,你们聊,有事就喊外祖母,啊?”
闲杂人等一退散,尹颜便钳住江艷的手,走向石头矮桌,逼迫她落座。
杜夜宸好整以暇地拆开了包茶叶的礼品袋,取出几片卷曲干瘪的茶叶子,用小风炉烹开。
他拎来几只瓷碗,给三位女士泡了茶:“肝火这般旺盛,润润嗓子。”
江艷咬了咬下唇,此前胆子被吓细了,来不及吱声,如今缓过神来,倒敢悄无声息地打量一回围坐的几人了。
江艷轻声问:“馆主,您来这裏所为何事?”
她在刺探她们的底细,总不能一害怕就把秘密全盘托出。那不是傻大姐吗?让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白拾得好处。
江月狐喝了一口茶,冷笑:“我记得江汀是你同胞姐妹吧?她被旧情人残忍杀死,你反倒腆着脸儿博取亲姐妹旧情人家裏的好感,还妄图以桃代李成为高骏的新妻,你对得起江汀吗?”
尹颜也语气森然地找补了一句:“江艷小姐,还是说,这一切自始至终就是个圈套?若我没猜错的话,高骏的心上人很可能不是江汀,而是你。也是你操纵了旧情人,处心积虑接近江汀,借高骏的手,除掉江汀的。罪恶的人,从来不是高骏,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我没有!”江艷抿唇,厉声辩解,“我再如何厌恶她,也不会下杀心。我只不过是想震慑她,只不过是想夺得花所所主之位……我同高骏两情相悦,我知道她对高骏也有意,因此做了个局。”
江艷被当成了杀人犯,她急于辩解清白,将所有无关生死的小恶暴露在人前。
比起行凶,那些见不得光的恶意,倒成了无足轻重的存在,能够袒露于人前了。
江艷眼泪婆娑,她睁着一双湿濡的杏眼,哀痛地说:“我的本意是,指使高骏诱导江汀私奔,再将她囚禁起来。等母亲对她失望,将所主之位留给我之后,再放她回江家。岂料她为了争这所主之位,非但t没有赴高骏的约,反倒对我下手。她察觉我的计谋,知晓我与高骏的私情,因爱生恨,故意劫持了我。她一心想得到所主之位,决意将我铲除。那时,我伺机逃脱,同她扭打起来。我得知最亲的姐妹起了杀心,她想杀我!我当时满心怒火,这才执刀划伤了她的脸……后来,高骏姗姗来迟。他看到面目全非的江汀,知道没有退路了,于是他替我下了杀手。是他亲手杀死了江汀,保全了我。”
江艷绵绵地哭出声,那泪珠子好似不要钱一般扑簌簌往下落。
她仍记得手上伤人的触感,不知明明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姐妹,怎会闹得兵戎相见的地步。
可是在那一刻,她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邪念与□□。
就是因为姐妹顶着这一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因此才有机会获得江家权势。
所以要划去、划去、逐一划去!
尹颜註视双眼汪着泪水的江艷,不知该如何评判这一场血色计谋。
仅凭她一面之词,就笃定江汀是个恶人吗?
当年的事,谁料得准呢?毕竟如今活下来的人……是江艷啊!
她光芒万丈,独占了所有好处,故事结局自然是由她书写的。
不过江艷所说的往事确实很符合逻辑,所有线索脉络一个不差全对上了。
或许她也没撒谎……尹颜想不明白,也不去多说什么了。
她喝了口茶败败火,淡薄地道:“你也不必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要不是你利用高骏勾引江汀,又岂会惹出后续命案?或者,你收敛点夺得所主之位的野心,也能避免这一场血光之灾。江汀固然心狠手辣,那你又岂是个好人?”
尹颜的评价一针见血,一下子就揭开了江艷伪善的假面。
即便她不是杀人犯,江汀的死,她也难辞其咎!
杜夜宸错愕地看了尹颜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小姑娘有长进啊,终于不是一昧待人友善了。
杜夜宸顺水推舟帮腔了一把:“如今说这些陈年往事,怪伤和气的。你若是咱们这一派的,我们自然会善待你,帮你保守秘密。否则这些阴谋阳谋落得江家人耳朵裏,也不够光彩吧?即便是捉风捕影之事,有心人往下深挖一挖,你的花所所主位置,恐怕也坐不实了。”
江艷自然也知晓其中利害,她可不敢招惹这帮亡命之徒。
要是让长辈知道她曾不择手段想夺得所主之位,即便只是算计算计亲生姐妹,也够让人给她盖一个“心狠手辣”的戳子了。
她可不能自掘坟墓!
于是,江艷识时务,急忙攀住了江月狐的手掌,同她谄媚地道:“馆主,你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夺回家主之位吗?我代表花所站在你这一边,这还不行吗?”
在权势面前,自然是没什么正义可言的。
江月狐达成心中夙愿,也就不再计较这些陈年往事了。
她温驯地拍了拍江艷的手,帮江艷圆回场子:“嗳,这就对了。自古以来登上高位的人,哪个没用过阴谋诡计?你那点小算盘实不算什么。往后我成了馆主,自会帮你兜底,你就放一百二十颗心吧!”
“多谢馆主!这杯茶,我敬您。”
交易达成,所有人面上都其乐融融,至少装也要装得融洽。
只尹颜看着江艷眉心的那颗观音痣,顿感毛骨悚然。
原来生得慈眉善目菩萨相的人也未必一心向善,很可能是披了一层神女皮的罗剎恶鬼!教人防不胜防。
江月狐收服了风花雪三所所主,余下的月所自然溃不成军。
夜裏,江月狐从箱笼裏翻出一件广绣百鸟朝凤纹氅衣换上。那衣上用金银线绣满了丹顶鹤等鸟兽,栩栩如生,在月光下,无数鸟禽好似要羽化飞仙,从厚重缎面上“咻”的飞走。
今儿是她杀回风月馆的好日子,自然要好生打扮,悉心对待。
尹玉在一旁看直了眼,狗腿地上前,搀住江月狐玉腕,点头哈腰:“江姐姐今天真俊俏啊!”
江月狐人逢喜事精神爽,往他怀裏塞了一枚如意样式金锞子:“就数你嘴甜,有赏!”
尹玉得了赏赐,喜不自胜。
五分钟后,待穿了一身石红花绸旗袍的尹颜出来,尹玉如法炮制,也屁颠颠凑上去:“姐,你这身好看。”
说完尹玉探手,示意尹颜给个利是红包,然而他命苦,只得了一个巴掌。
尹颜狠拍他几下,俏眼斜剜人一记:“哪裏学来的叫花子做派,是我养不起你吗?见天儿和人讨钱。”
尹玉摸了摸鼻尖,抻着脖子争辩:“姐,我这叫彩衣娱亲好不好?你也忒无趣了。”
尹玉不敢在尹颜面前瞎晃荡,改晃到杜夜宸面前。
比起江月狐的神气,杜夜宸则冷漠得多。他穿了一身鸦青色西服,外披一件谨严的咖啡色大衣,颜色寡淡素雅。即便是穿着一身参加别人的白事,丧礼上也没人能挑出他的错来。
杜夜宸眉眼冷峻,浑身上下散布生人勿进的气场,尹玉一眼就瞧出他心情不好。
他摸不着头脑,小声问尹颜:“姐夫看起来是要奔丧啊?你俩吵架了?”
尹颜楞了:“没呀,今早上还好好的呢!”
她如梦初醒:“哦,许是我方才换了衣就寻你江姐姐去了,他想同我讲两句话都没机会,摆脸色呢。你少理他,惯得他!”
“成。”尹玉得了嘱咐,龟缩到江月狐旁边了。
尹颜则是上前,亲亲热热挽住杜夜宸的臂弯:“杜先生,是不是瞧错日子了?今儿咱们赶趟的是红喜事,可不是白喜事。”
她有意怪罪杜夜宸不给江月狐面子,刻意穿这样一身黑,往人心裏头添堵的。
岂料,杜夜宸很有四两拨千斤的话术,眼下瞥了尹颜,慢条斯理地道:“没出错。杜某是亲来葬送自个儿爱情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同江月狐走太近,都不爱他了。
尹颜没想到这厮说话还挺刻薄的,男人胡搅蛮缠起来,真比女子还强。
尹颜不同他拌嘴了,她推搡着男人走,几人总算顺顺利利抵达了风月馆。
夜裏,是烟花之地的主场,情愫总在晚风薄暮裏悄然生长,迷惑人的理性,教唆客人沈溺于花前月下。
江月狐神情慵懒而倨傲,同尹颜谈笑风生,两人旁若无人踏入风月馆。
江月狐春风得意,明显是有备而来。江家女心下打着小九九,连给客人斟酒都不利索了。
昔日的旧馆主摧锋陷阵,卷土重来,一下子吸引了不少观热闹的客人与姑娘。
江月夜哪裏想到江月狐还敢回来,当即摇着红湘妃竹扇,缓步出了包厢。
她眸光锐利,直勾勾凝註江月狐,散漫地道:“哪来的妖风,把姐姐给吹来了?咱们开店做生意,当着客人面赶人也不大好看。姐姐这样惜颜面的人,总不会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吧?”
江月夜想让江月狐知难而退,自个儿滚蛋。
闻言,江月狐倒也不恼,她上前一步,支肘抵住了柜臺,吩咐招待:“开一瓶珍珠红起泡酒来。”
“这……”招待是江月夜的人,怎敢在新主面前伺候旧馆主?
江月狐笑望招待,嗤笑一声:“怎么?风月馆经由你手经营,连口酒都不让人喝了吗?”
她这是指桑骂槐,责怪江月夜不会办事。
招待慌忙看了一眼江月夜,果然,主子的脸色铁青,已然动怒了。
江月夜深吸一口气,喊人:“来呀,给姐姐倒一杯酒!”
“是。”招待如释重负,忙安排起酒水布置来。
江月狐扫了杜夜宸和尹颜、尹玉一眼,笑道:“别只给我倒,我这三位好友也得尝一杯。”
江月夜不耐烦地摆摆手,催促招待满足她的需求。
上了酒,江月狐一饮而尽。
明明按照她吩咐照做,这女人还赖着不肯走。
江月夜的耐心告罄,凉凉地道:“姐姐,酒也喝了,威风也逞了,你还不肯走啊?非得我差人拖你出去吗?”
“别急呀。”江月狐笑瞇瞇地朝她勾了勾小指头,“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敢回来?”
此言一出,江月夜无端端警惕起来。
可她知道,江月狐已经没有底牌在身了。她是虚张声势,只是来撒气罢了。
店裏这么闹下去不好看,江月夜沈着脸,请江月狐后院一叙。
此举正合江月狐的意。
两人转战至江家内宅裏,阵地一换,江月夜立马撕破脸,怒目而视:“你还敢回来?你不怕我杀了你?”
江月狐挑衅:“你倒是来呀。”
她竟然敢激她,江月夜当即高举起戴了有玛瑙珍珠护指的手掌,重重摔向江月狐的脸。
众人屏息以待,看着这一场争斗。
然而五分钟后,也没t有想象中清脆解恨的巴掌声传来。
原是江月夜的手刚刚抬起来,就被江月狐猛不防扣住了。
江月狐攥紧了江月夜的腕骨,死活不松,直捏得她骨节喀拉作响。
江月夜吃痛,皱起眉头,又不敢在人前认怂。
她朝后环顾,对着风花雪月四所的姑娘们嚷嚷:“都是死人吗?!还不来帮忙?!”
姑娘们见馆主受辱,一个个如梦初醒,欲上前帮忙。
谁知,江清清头一个拦在她们面前,堵住了姑娘们的去路。
江清清眼风凛冽扫了一圈自家的姑娘,厉声呵斥:“我看谁敢!”
她这是表态了……风所要帮江月狐吗?
江清清临时反水,把江家女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仅她为江月狐站臺,就连花所、雪所的所主也站出来,跟在江清清身后。
一时间,拥有玲珑心窍的江家女们立马回魂,明白了主子们的用意。
这是倒戈了,她们又要报效江月狐了。
谁还敢同江家女作对?余下的陪酒姑娘面面相觑,霎时间噤若寒蝉。
江月夜观她们反应,很快便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会吧?江月狐怎么有这个能耐?!
要是她又本事,上一回何必认怂离开!
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月夜吓得肝胆俱寒,手脚也软了气力,哪裏还敢和姐姐较量。
她变了路数,忙哀求江月狐饶她一命:“姐姐!”
江月狐不理不睬。
她朝旁侧伸手,同江家女讨要刑.具:“刀来。”
识相的姑娘急忙殷勤地递上锋利匕首,孝敬江月狐。
江月夜见状,吓得险些尿了裙子。
她知道自己大难临头,已然没地方跑了。
偌大的江家,能人众多,要是这些奴仆忠心耿耿,执意保她,尚且一战,可偏偏……这些人唯利是图,最懂见风使舵。
如今江家女们墻头草一般投入江月狐门下,又怎可能帮她?
江月夜……死定了!
江月夜浑身上下柔若无骨,江月狐轻飘飘一撒手,她就摔到了地上。
江月狐拿着反光的刀刃逼近,笑着问妹妹:“当初刺我的时候,快意吗?你小小年纪,就敢杀人了?”
江月夜慌忙抱住了江月狐大腿,同她哭诉:“姐姐、姐姐!你放过我一回,放过我一回!我只是太寂寞了……我被你关在那宅院裏,成日裏见不到活物,我太害怕了。你是不知道,偌大的宅院位于深山老林,一入夜就有飞禽猛兽私下奔走。我好怕,我昼夜都在想姐姐……”
“是吗?”江月狐靠近江月夜的脸,企图从她的眼眸裏找到撒谎破绽。
或许是江月夜悲从心来,如今这副哭相楚楚可怜,真实得很。若是换上个心肠软的女子,恐怕就会被她蒙蔽了。
江月狐吃过她的亏,上过她的当,不会再被江月夜蒙蔽。
江月狐冷笑连连:“要是从前你和我说这话,我或许会信。如今啊,晚了。”
她猛地擒住了江月夜的下颚,恶声恶气地道:“人是会成长的。你变坏了,我也变坏了。你的姐姐,再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做错事的孩子了。”
说完,江月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匕首刺入了江月夜的肩头。
鲜血如梅花,点点绽放,淋漓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