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好在, 丁四还有耳朵与鼻子,足够他辨析四周的环境,足下又有功夫在身, 不必支棍探路, 也可在外行走自如,如履平地。
早年,他为了在丁家内宅掌权,弄瞎了自己一双眼睛……他这样做, 真的值得吗?
丁四原本能看见的, 即便他姓“丁”, 只要他不习丁家秘功,不跑药浴调养筋骨,那就不会失明。
可是他见过丁家内宅人高高在上的模样,记得那些人不可一世的模样。
丁四明明只是想讨好丁家本家人的,却被丁家二少爷用鞋履踩脸,高声斥责:“我都还没出声, 你怎会知道我身份?哦,我明白了, 你能看见, 你是外宅偷摸进来的下等奴才吧?”
“我……”丁四觉得屈辱极了,可他却不敢辩驳。
这是本家的人啊, 他哪裏敢和少爷作对。
他只是好奇丁家内宅的模样, 所以偷偷潜入此处。
他被二少爷发现了。
本想轻描淡写,打个招呼,拉进关系, 圆融过去,彼此体面。
岂料丁二爷是这样难缠的角色。
丁二爷没说错, 他是外宅的人。
丁四生在外宅,是旁支的种,及不上内宅人高贵。
想涅槃重生,踏入内宅当差,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他通过药浴试炼,习得丁家独门功夫。
若他没有,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丁家人,只得在外宅,一辈子如蝼蚁般茍延残喘。
虽说他姓丁,已经比家族裏的奴才精贵了。可一个主子,落得和奴才比较的田地,那更为可悲。
他不想自甘堕落。
丁家是仰慕强者的,武艺越精湛,地位越崇高。
他有个不能同人说的愿望,他想高人一等,想所有人都仰视他。
于是在内宅管事招旁支子弟的时候,他自告奋勇报了名。
他也想学习丁家秘功,也想尝试泡药浴。
许多丁家的孩子和他一样踌躇满志,决意通过试炼。
可在泡药的过程中,他们亲身经历失明的过错,感受视力一寸寸丧失,一点点永堕黑暗……最终还是承受不住那种难言的恐惧,纷纷摒弃荣华富贵,仓皇逃离。
比起用眼睛换取富足人生,他们更愿远离本家,清贫度日。
“一群废物。”丁四对这些人下了结论。
渐渐的,屋裏的孩子越来越少,唯有丁四一个人坚持下来了。
他是胜者,是强者。
丁四嗅着药汤散发出的催人作呕的气息,感受自己的躯体变化。
他好似不是自己了,丁四觉得浑身上下都诡谲异常。
药浴功效果然厉害,能将骨骼变得柔软,还能侵入人肌肤,使得人对一些毒物产生耐药性,从而规避一些毒客刺杀。
要想当丁家内宅的人,享受地位的同时,也要有自保的能力,否则瞬息之间毙命于江湖人的手下。
毕竟八大家族屹立于道上多年,树敌众多,不说成千上万个仇家,百十个还是有的。
想那么远没用,先熬过眼下这一遭吧。
丁四想让那些内宅的丁家人好看,想要出人头地。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一定要反击。
只是,眼睛越来越疼了,奇痒无比,好似上千蚂蚁在啃噬。
他忍不了,避不开,又不敢挠。
视线也越来越昏暗了,好似屋裏头没掌灯一样。
要是他一直泡下去,个把月后,他每日都会待在没掌灯的地方了。
值得吗?
看不见四季更迭,也看不见春色满园,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值得吗?
他其实也会怕的,只是面上装得狠厉。
他要瞎了……
丁四的身子一寸寸颓唐下去,险些溺在药池裏。
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比起可怖的瞎子的世界,他更怕被人踩在脚下。
他不想受辱,也不想被人吆五喝六。
他想做人上人,要所有人都听他发号施令,揣度他的心思。
丁四野心勃勃,最终还是强t撑完三个月。
他的身子骨被养得极好,很合适学丁家的功夫。
管事们热烈迎他入丁家内宅,收在自个儿门下,他有资格侍奉丁家本家的人了。
丁四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主家尊贵的身份都是代代相传的。他再如何得脸,也只是从低等的奴才,变成了高等的奴才,还是受本家人催使。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吃了那么多苦,还到头来还是逾越不了阶级。
他损失得太多太多了……
丁四不甘心啊,他略有几分后悔。
明明在旁人眼裏极为艷羡的事,为何丁四心裏却一片凄怆呢?
丁四摸了摸下颌,一把水渍。
奇怪,他怎么在哭啊?
幸亏,管事们都是瞎子,没有人知晓他的狼狈。
……
丁四想起陈年往事,闷头入了被褥。
他如今是铁石心肠,不会为当初的事而动摇。
他不服丁家本家人好久了,心中怨念颇深。
好不容易熬死了丁家主和丁二爷,眼见着好日子来了,没承想,半道上又杀出个丁三妹。
一家子作对的祸害,倒要死了才教人安生。
这一支不费吹灰之力、仅凭出身,就能独揽一切安富尊荣的血脉该倒臺了。
他要将丁家人统统拉下马!
丁四同本家人不对付,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可惜他手段高明,不仅牢牢把持住了丁家管事权,还安插了不少自个儿的眼线。这样一来,就算丁家尚存的长辈对他颇有怨言,也拿他没办法。
要不是丁三妹在内宅裏镇着,恐怕丁家都要变天了。
丁三妹又怎会不知道丁四的狼子野心呢?
她同人借种,不就是为了和丁四打擂臺吗?
只要她的儿子阿宝当上了丁家少主,那丁家偌大的家业就不会落到旁支手中了,也能堵住这群乌合之众的嘴。
届时,她要重新整顿丁家。
很快,到了丁阿宝五六岁的年纪。
丁家急需继承人掌家,立少家主一事刻不容缓。
若想当丁家少家主,那自然得习得丁家秘功才能服众。
练丁家刁钻的独门功夫,须筋骨柔软异于常人,方能身轻如燕,穿梭于藻井房梁间。
而首要任务,便是通过药浴试炼。
也不是没有五六岁的孩子通过药浴试炼,端看做母亲的忍不忍心了。
丁三妹生下丁阿宝,本就是想拿他当镇宅工具的。
不过是个药浴,若能将这群豺狼虎豹整治得服服帖帖,又有何不落忍的?
是以,丁三妹:“长老,让阿宝泡药浴吧。”
长老忧心忡忡:“阿宝会不会太小了?要不再过……”
还没等长老说完,丁四便施压了:“要当未来少主,还没泡药浴的觉悟吗?阿宝少主长于妇人之手,恐怕心志也要练就得不坚定了。”
“就听阿四管事的。继承丁家,总要忍过这一遭。长痛不如短痛,早些办完事吧,也好堵住某些人的嘴。”丁三妹木石心肠,执意要让年幼的阿宝入药池。
她心意已决,长老又如何能拗得过她呢?
只得派人炖好药池,待温度合适,抱住茫然无措的阿宝,将他放入池中。
黑沈沈的药汤漫过阿宝的四肢,裹挟他的身体。
起初阿宝还不言不语,很快,巨大的痛楚铺天盖地袭向他,阿宝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同丁三妹诉苦:“娘,阿宝疼。”
丁三妹微微蹙眉,避开可怜兮兮的阿宝,冷声:“你既要成为丁家少家主,必然要受这一回。且忍着吧,若是你想让娘高兴的话。”
她刻意偏过头,不面向阿宝。
其实她根本就看不见阿宝的凶狠哭相,只是听孩子一声高过一声的哀嚎,心裏起了一丝波澜。
丁三妹原以为自己能忍受的,却没想到,她也会心疼。
好歹是她的骨肉,十指连心,做母亲的,怎可能不难受呢?
早知要受这样的罪过,她就不把丁阿宝生下来了。
丁三妹紧握住拳头,强忍住泛滥的母爱。
不能救阿宝,他必须是个牺牲品。
唯有这样,丁四才不会得逞。
阿宝抽抽噎噎:“阿宝,阿宝想娘高兴,但是、但是阿宝疼……”
他疼到声音都弱了不少,明明是个爱哭鬼,却抽着气儿强忍痛苦。
阿宝想讨母亲的欢心,所以他要听母亲的话。
傻孩子。
丁三妹咬着牙,心:这样傻的小子,怎会有族人说他天赋异禀,是难得的习武奇才呢?
最终,丁三妹还是离开了药房,任由族人将阿宝练成丁家武学继承人。
她怕自己忍不住……抱走阿宝。
丁三妹的妇人之仁,会害了大哥留下的一切。
她不能将家业拱手相送!
她要借阿宝夺回丁家,再将丁四这个害群之马踢出丁家!
可惜,这样浩大的志愿在心中没扎根小半月,丁三妹还是起了恻隐之心。
她闯入药房,把半瞎不瞎的阿宝抱到怀中。
这是她的孩子,没人能伤害他。
族人们听得水声,又一探药池,心道不好,
众人厉声质问:“三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丁三妹寒声:“做什么?!自然是守住我的儿!”
奈何丁阿宝已然被药汤泡晕了头,没能听到母亲英勇救他的话,不然他指不定如何感动呢。
丁四心下了然,这是心疼儿子了。
他故意添油加醋地:“怎么?三姑娘这是要破坏少主药浴大典?他不是要成为丁家掌家人,难不成连药浴都受不住?咱们丁家掌权的,哪个不是苦难中蹚过来的,独他精贵么?”
丁三妹被他这番大官话压下来,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丁三妹倒退两步,鞋棒子靠到门槛边上:“不论如何,阿宝决不能再泡药浴了!”
“呵。三姑娘,我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小少主今后登上家主之位,您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家臣罢了。奴才么,怎么敢管起主子的事来?”
“就凭我是他母亲!”
“你执意要待他走,不顾咱们丁家兴亡?”
“是!”
“那么,你便是丁家的叛徒了。”
“若是成叛徒便能保住我儿,区区一个污名罢了,我又有何惧?”丁三妹放下这话,一跃而起,径直踏上屋脊。
丁家人哪个肯放未来少主离去,纷纷跃上廊庑,健步如飞,追逐丁三妹。
丁三妹好歹是学过丁家正统功夫的,等闲哪能逮住她。
她心裏也清楚,这一回带阿宝出逃,她是真回不去丁家了。
除非她肯把阿宝还回去,任人磋磨,扶上少主之位。
可她不忍心,大哥和二哥也一定不会让她的孩子受这样的折磨,兄长们最是疼爱小辈了。
丁三妹记得阿宝给她摘过花簪发上,腼腆地夸她:“娘好看”,也记得阿宝总把爱吃的点心端她跟前,给她细说馅料裏有何物。
他那样单纯,那样可爱,那样热爱这个世界,珍惜同她在一起的日子。
可她却为了一己私欲,将阿宝硬生生推入深渊,还要夺走他的眼睛。
她……太坏了。
即便如此,阿宝也不怪她。
只因她会欢喜,所以阿宝浑身疼痛,隐忍不发。
他总是小心翼翼哄母亲开心,希望丁三妹多放一点心思在他身上。
丁三妹害怕自己会对丁阿宝产生过多情感,故而慢待冷落他。
不是不喜欢阿宝,不是不疼他。
阿宝也是她的骨肉啊。
只是没办法,是真的没办法。
丁三妹已然不想去考虑药汤裏有没有丁四在其中做手脚了,她只知道,阿宝在这样吃人的宅院裏,活得会很艰难。
除非她有法子铲除丁四,否则她保不住儿子。
特别是丁四此人阴毒,又擅御下之道。
他不会善待她的儿子,反而会利用阿宝来折磨她。
丁三妹明白,丁家已经不是从前的丁家了。
她利用阿宝扳倒丁四,无疑是蚍蜉撼树。
怪她从前想得太过天真,才着了丁四的道。
丁三妹得把阿宝藏起来,最好是给他找个靠山。
对!八大家族之首的天算子杜家!
丁三妹心裏有了成算,打算投奔杜家。
她带着孩子很难逃跑,也容易被丁家人找到。
于是,丁三妹使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她先把阿宝私藏在某处荒庙,又给了几皮袋子水和干粮,嘱咐阿宝在此地等待几日,自个儿先去引开丁家人的追踪。
待她总算甩开丁家人,想同阿宝汇合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孩子不见了踪迹。
是丁家人劫走的吗?不可能。若是丁家人劫走阿宝,那他们不会白费力气追捕丁三妹。
丁三妹四下查探,终是知晓阿宝被戏班子的人带走了。
这样也好,虽说孩子会受点折磨,可他好歹暂时是安全的。
丁四不会相信她让阿宝陷入险境,故而查t不到戏班子这处。
在救阿宝之前,丁三妹寻到了杜夜宸这裏。
她卖他一个人情,希望他收留阿宝。
她不想再见阿宝,免得傻小子死心眼,非要跟着她。
丁三妹要保护阿宝,必须狠下心肠,不再见他。
这样,才能避开丁家人的耳目,阿宝的行踪才不会被发现。
也是凑巧,杜夜宸需要丁家人帮忙,因此答应了这一桩交易。
故事裏不少细节都是杜千山结合当年的传闻和丁家老人的证词,东拼西凑推断出来的,真相应当大差不差。
关于丁三妹的去向,杜千山无从得知,也不好妄加猜测。
杜夜宸挂断电话后,回去将这件事学给尹颜听。
尹颜裏裏外外琢磨了一遍:“丁三妹当年把阿宝托付给你之后有没有回丁家,我们不知晓。可如今阿宝落到丁四手裏,她听到风声,肯定是会再回去解救阿宝的。再不济,也会来寻求你帮忙。”
“若她没有……”杜夜宸微微瞇起凤眼,沈声接了句,“那她很可能已然落入丁四手裏了。”
“是了。丁四怎可能放任丁三妹这个拥有本家血脉的女人,在内宅裏同他斗得翻天覆地呢?必然是一早就将她拿下了。”
尹颜冷噤,忽感毛骨悚然,摸了摸手臂上激起的鸡皮疙瘩。
这些家宅阴司,就没一桩是轻省的,耍伎俩使心计实乃家常便饭。
另一边,丁家窑洞。
丁四再一次来到了阿宝的屋裏。
丁四阖上门,背对着阿宝,问:“想知道你娘的下落吗?”
“娘?”阿宝怔忪,他已然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