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被娘亲抛在荒庙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想,可能是娘嫌他累赘,所以不要他了吧?
阿宝记不太清楚小时候的事了,也或许,是他很难过,所以刻意遗忘了那些过往。
“你娘落在我手上,如今她生不能死不得。”丁四并不清楚阿宝和丁三妹的事,他只是想着母子情深,利用丁三妹,逼丁阿宝就范罢了。
眼下他势成骑虎,务必要促成继子一事,保宝珠独揽丁家家业,否则他很难收场,难保杜家和尹家不会作怪。
丁三妹真是好心机,竟给丁阿宝寻了这两座大佛作保!
丁四讥笑一声:“要是你乖乖的,同意过继给宝珠,成为她的继子,我就饶你娘一命。”
阿宝蹙眉:“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扯谎来诓骗我?”
丁四哈哈大笑:“怎么?你还想要什么凭证吗?要不要我去剁她一根指头,拿来给你赏玩一番?”
“住手!”阿宝厉声制止。
此事,丁四这样心狠手辣的人,确实能做得出来。
阿宝没有退路,也没有推拒的话。
他不想让更多的亲人因他而受伤。
丁四玩味地:“你知道吗?你娘知晓你落入我手中,竟夜闯丁家刺杀我。我猜到她必然会来,故而提前设下了埋伏……如今丁家,是我只手遮天,她这么多年还没想明白,不怪会败在我手上。”
怎可能想不明白呢?只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阿宝不作声。
他心裏头,有一阵细微的欢愉。
原来,他的母亲即使知道是自投罗网,还是会回来救他吗?真好。
母亲应当是喜欢他的。
丁四又问了一次:“继子一事……”
“我答应。”阿宝抬起头,对着茫茫无尽的黑暗,说,“不要伤害我的亲人,我什么都答应。”
“真乖呀,早这样不就好了。”丁四逗小狗一般,揉了揉阿宝的头,夸讚他。
就在尹颜打算再会一会丁家时,旅店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尹姐姐!”熟稔的女人声音响起,引得尹颜错愕回头。
居然是胡啸天和罗萝!
尹颜喜出望外,上前搀住罗萝的手臂:“你怎么来了?”
罗萝一见尹颜就笑:“你们在西城怎么不和我们说呀?要不是杜家的千山管事联系到胡三爷,我们都找不到你!”
尹颜摸了摸罗萝软嫩的脸颊,笑说:“这不是忙正事儿嘛,抽不开身。原本打算办好要紧的事再去玉狐山同你会合的。”
“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怎么会?”
“哦,对了!”
罗萝不知想起了什么,回头朝胡啸天挑了挑眉。
不过一扬眉瞬目,胡啸天便悟了,这是要和尹颜说私密的贴己话。
他摸了摸鼻子,很识相地请辞:“尹小姐,我不打扰你和阿萝寒暄了,我去找杜先生聊两句。”
胡啸天这般听话,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尹颜不由偷笑,看来罗萝驭夫很有一手,她也总算是放心了。
“嗳,你去吧。”尹颜摆摆手。
男人走了,总算能说些女人的私密话了。
“跟我来,总杵在门口算怎么回事。”尹颜拉过罗萝的手,牵进裙楼式碉楼旅店裏。
她带罗萝进房间,给她倒了一碗酥油茶:“这是镇子上特有的茶,说是从牛羊奶.子裏专门提炼出的油脂,再用刀削下一点茶砖屑,和盐煮开的。有御寒提神的功效,你尝尝。我是喝不惯这个,南北城吃点心吃花茶喝奶.子全是甜口,哪裏食过咸口的。”
罗萝捧起碗,浅啜一口,讚嘆:“好香啊。”
“我一闻这口味就猜到你会喜欢。”
尹颜又笑着端来一个八宝攒盒,裏头全是她从东城带上路的干果,还有晒干了、用网袋套着的柿饼。
她拿出一个黄澄澄的柿饼递到罗萝跟前:“我原本想去玉狐山再给你这些吃食,哪知道你提前赶来了。”
罗萝原以为尹颜不在意她了,来了西城都不第一时间找她。可没想到尹颜特地准备了东城的吃食,巴巴的带过来赠她。这是记挂着她呢!罗萝心裏,顿时一片暖意上涌,原本的哀怨也烟消云散了。
她咬了口甜腻的柿饼,撒娇:“还是尹姐姐疼我。”
“你呀!”尹颜无奈地掐了一下罗萝的脸,“说吧!急赤白脸地赶走胡啸天,是想同我说什么呢?”
罗萝被她这一同温柔乡伺候迷糊了,险些忘记聊正事儿。
她扯了扯尹颜的袖子,可怜兮兮地:“就是胡家有点麻烦事……”
罗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吓得尹颜忙坐到她身旁,追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明明罗萝看着面色红润有光泽,身材比之前还丰腴了不少,应当不是吃穿用度上被人克扣了呀?
况且,她还是家主夫人,有胡啸天宠着护着,哪裏能吃什么苦。
“也不是……”罗萝咬了一下唇,似乎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尹颜是个看不惯小辈受欺负的主顾,罗萝这样吞吞吐吐真是要了她的亲命。
尹颜推搡她一下:“快说呀,你是要急死姐姐吗?”
“哎呀,就是啸天的那位老娘姨总是给我炖猪蹄膀,还有鸡汤,说是调养好身子……如此一来,才能早些有孕。”罗萝绞着手,面红耳赤地嘟囔,“我、我和胡啸天商量过了,这两年还不想有孩子。”
尹颜抿唇一笑:“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是为了这个。你们小夫妻商量好了不就行了,何必听老娘姨催促。年轻人的好信儿,哪裏急得来呢?”
罗萝愁眉苦脸地:“我倒是让啸天帮我挡回去了,可老娘姨总私底下寻我,求我多进补一些汤品,为胡家开枝散叶。我做不来恶人,总推脱不得。再这么喝下去,我都要成发面馒头了!”
尹颜听得她实打实抱怨的话,笑得花枝乱颤。
她取笑够了,给罗萝出主意:“要不这样,你故意找个大夫来看病癥,就说孩子这事儿的祸端出在胡啸天那裏,你也爱莫能助。届时,老娘姨只会折腾胡啸天去,反倒是心疼你真爱重胡啸天,一心体谅这般‘不中用’的小主子。”
罗萝眼前一亮:“对呀!尹姐姐真厉害,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子。到时候啸天被闹得心烦,自有他和娘姨斗法,我倒是清清白白摘出去了,还能混个好人缘。”
“是了是了,男人嘛,此时不帮着遮风挡雨,更待何时呢?”
“就是这招够损的。”
两人一拍即合,结成了对抗情人的女郎联盟,纷纷笑出了声。
聊完闲篇,尹颜起身端来热水,亲手帮罗萝清洗了脸上的粉尘,还替她重新上了脂粉妆。
难得有好兴致,尹颜特地挑了两件花样式不同的宝蓝色织锦缎狐毛棉袄与元青色兔毛摆筒裙,同泡过澡的罗萝换起了姐妹装束。
两人看着衣色相近,却美得各有千秋。
她俩互相挽着手臂,袅袅婷婷下了楼。
大堂裏的杜夜宸和胡啸天,在各自爱人下楼时,便听到了动静,目光不约而同转到了她们身上。
杜夜宸品尹颜的装扮;胡t啸天则是去牵罗萝的手;尹玉嘛,没人可勾搭,顺手摸了把牛肉干,费力咀嚼,掩饰尴尬。
尹颜凑到杜夜宸面前,旋了一圈,裙摆子摇曳,晃出了一抹朦胧的白弧儿,好似天边尖尖的月牙子。
她巧笑嫣然,问杜夜宸:“好看吗?”
杜夜宸颔首:“嗯。”
“那你怎么不学胡啸天那样,伸手来拉我?”
“一时间没能认出来,不敢贸然上前。”
“嗯?”
“还道是哪路天仙下凡。”
尹颜楞了一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杜夜宸的话。
他原是一本正经说着情话,她牙都要被他酸倒了。
尹颜羞赧地拍了一下杜夜宸的胸口,嗔:“呸!成日裏胡言乱语。”
她怕他刁钻,还要在胡家小夫妻跟前卖弄恩爱,赶忙推他落座:“菜点了吗?我都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尹玉接了一嘴:“点了点了,姐,你就成日裏记着吃!”
“那你是不是想记着打呀?”尹颜扬起手,语气不善地问。
尹玉怂了,缩了缩脖颈子,讨好地:“要真饿啊,您先尝尝这个肉干,咬着还挺劲道。”
尹玉不藏私,好东西也挪到尹颜面前分享。
尹颜见状,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当我不知道这肉干难嚼啊?要真是好东西,你会有存货留着给我?”
“嘿!姐,你这就不识抬举了吧?”尹玉悻悻然搂回肉干罐子,“好心当成驴肝肺,不吃拉倒!我自个儿品尝。”
五人都落了座,杜夜宸猜到胡啸天和罗萝的来历:“是千山叔让你们来搭把手的?”
胡啸天同罗萝对视了一眼,朝杜夜宸点点头:“嗯,千山叔说阿宝不在杜先生身边了,唯恐你有危险,委托我们来护一护你俩的安全。”
闻言,尹颜有了个新的想法:“原本我和杜先生都不大擅长武功,面对高手如云的丁家很是棘手。现如今罗萝来了,我有个不情之请。”
罗萝郑重其事地:“尹姐姐,你只管说!你曾经帮过我和啸天那样大的忙,合该我俩报答你。”
尹颜斟酌了一会儿:“你是山客,轻功上乘,飞檐走壁对你来说应当不在话下。我想你潜入丁家,找到阿宝,将他带出府。我们会先去丁家吸引主家人的註意力,方便你劫走阿宝。若是没能成功得手,而你又被丁家人察觉的话,你只管亮明身份,高声喊话。我们一听到动静就赶过去,届时有我和杜先生作保,丁家人看在我俩的面子上,不会伤你分毫。要是这样也救不出阿宝,那我们就得从长计议,再想一想旁的法子了。”
真要等尹颜想出什么稳妥的救人法子,想必黄花菜都凉了。倒不如趁武艺高强的山客罗萝来时,任她闯一闯,保不准能得手。
罗萝应了一声:“我明白了,我一定全力以赴。”
胡啸天担忧地望向小妻子:“一切小心。”
罗萝一笑:“放心吧,还有什么比从前同凤绘堂的赵爷接洽时更凶险的事?九死一生的浩劫都蹚过来了,害怕这点小灾小难。况且,有尹姐姐和杜先生在呢!你只管放一百八十颗心吧!”
“好,我也会註意你的情况,一有不对劲,立马喊人,莫要勉强。”
“嗯,我知道了。”
尹颜这边的营救计划暂时定下了,不日便会行动。
而丁家窑洞院落裏,丁四暂时解除了对于丁阿宝的限制。
他亲手解下了阿宝的项圈以及手铐,又将石青缎如意纹镶边棉袍套在阿宝身上,悄声:“还不同我说谢谢?”
阿宝面无表情,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他麻木地回话:“谢谢。”
丁四拍了拍阿宝的脸:“嗳,这就乖了。我可是看在你懂事的份上,特地放你自由,你可不要不识趣。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为了你母亲,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明白的吧?”
无非是做他的傀儡,任他摆布。
阿宝双手紧攥成拳,他像是在隐忍什么,最终颓唐地松开了手,小声喃喃:“是。”
这时,宝珠踏进房门,她轻描淡写瞥了一眼阿宝,问:“把他放出来不打紧吗?”
丁四咧嘴笑:“不打紧,他如今就是折了翅膀的鹌鹑,闹不出什么阵仗。”
宝珠松了一口气,上前温柔地帮阿宝擦去脸上的汗:“阿宝少主,我们也不是有意为难你,实在是丁家处境困难,你身为丁家人,必须帮衬着,啊?”
阿宝不答话,宝珠也不强求这小子能立马同她亲近起来。
还没等宝珠说更多的话,屋外的阿雅就嚷起来了:“二太太,杜家的人又来了!”
宝珠皱眉,咬死了一口银牙:“真是阴魂不散!拿宝贝收买了,还一日日来闹我。”
丁四:“放心,他们这会子来了也没用。”
“走吧,一块儿应付瘟神去。”
两人结伴而行,总算放阿宝清静了。
阿宝松了一口气,他踱步至一侧红木盆架,双手捧水,不住擦脸。
他讨厌被宝珠碰,讨厌被丁四碰。
他觉得自己是臟的,已经再也不能变回从前那个干凈的阿宝了。
他要离尹姐姐,离大哥,离杜爷很远很远了。
阿宝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回过神才察觉,原来他把头都溺入了水盆之中。
差点憋死了。
他起身,衣襟口子湿濡了一片。
阿宝倚靠在月牙桌旁喘气,意识在生与死之间游离。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房门又“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
这一回的脚步声异于常人,不是宝珠或丁四的。
“谁?”阿宝警惕地皱眉,望向来人的方向。
可惜他看不见人,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来者应该不是丁家的人,若是丁家族人,早在进门之前就叫嚷开了。
“嘘,是我,你阿萝姐姐。”罗萝捂住阿宝的嘴,小声回答。
“阿萝姐姐,你怎么来了?”阿宝讶然,在她虚虚盖住的手掌下,小声呢喃。
“来救你呀。”罗萝没给阿宝回话的时间,直接搂住他的腰,一下子跃上了屋檐。
她显然没意识到古怪之处——武艺高超如阿宝,在没有被锁链束缚的状况下,怎会逃不出丁家呢?
罗萝一心只想着救人,全然没考虑到这一点。
她心裏还挺得意,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小孩救出来了。
她的本事真大。
然而罗萝刚抱住阿宝行至丁家门口,后头便追出来大批的丁家族人。
消息真灵通,恐怕有一场恶战要打。
只见凶神恶煞的丁家人一个个抽出兵器,高声叫嚷:“来者何人?放下少主!不然,杀无赦!”
千钧一发之际,尹颜等人也赶到了。
他们围在阿宝面前,形成一堵墻,将阿宝围了个水洩不通。
他们一路推搡阿宝,一路朝门外退,看这架势,是狠了心要带阿宝走。
尹颜更是怒目而视,高声:“放肆!我乃尹家家主,我看谁敢伤我!”
劫走少主的歹人竟是尹家大人?
此言一出,丁家族人面面相觑,各个犯难。
面前的都是几位大人物,刀光剑影一切磋,一个不小心见了血,那都是要引起两族战役的,哪裏敢轻举妄动。
尹颜稀得理这些权衡利弊的丁家人,让他们纠结去。
她好久没见阿宝,激动万分。
尹颜躬身,把小孩抱到怀裏,不住摸脸捏脊,要把他上上下下检查个遍:“阿宝,尹姐姐总算找着你了!”
阿宝怔忪,是尹姐姐。
他埋在久违的尹颜的怀裏,任她磋磨,自己则默默闭上了眼睛。
这种感觉……好怀念。
他一直都是被尹颜他们保护着的。
他是个孩子,不必独当一面,不必坚强。
他可以软弱,自有人护着他。
真好,真好。
阿宝其实很有危机意识,即便他在外看不见事物,也会一直睁着眼睛,观测四下状况,保持镇定。
而现在,他待在尹颜怀裏,他知道自己绝对是安全的,所以他敢闭上眼睛,敢尽情享受这一瞬温情。
尹姐姐身上,有母亲的气息,很温暖。
他好喜欢。
原来,他还是眷恋在杜家的日子。
“尹姐姐……”阿宝呢喃。
“我在呢。”尹颜鼻子发酸,小心翼翼摸着阿宝的头。她看到他锁骨嶙峋的伤疤了,看到他脖子上狰狞的勒痕了。
这个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这些人是畜生吗?怎么忍心折磨阿宝的?
阿宝赖在尹颜怀裏不肯回丁家,丁家人也急得团团转,急需人主持公道。
好在没一会儿,丁四便跟着宝珠出了宅门。
宝珠不慌不忙地朝尹颜走来,面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
她不怕阿宝跑,也不怕尹颜和她作对。
宝珠听丁四说了,阿宝的命脉,掌握在他的手裏。
既如此,阿宝今日便不可能逃脱。
于是,宝珠笑吟吟地朝阿宝招招手,鬼魅一般絮语:“阿宝,过来。”
尹颜冷笑:“阿宝怎可能会跟你走……”
哪知她话音刚落,阿宝却失了魂一般松开了尹颜,直勾勾朝宝珠走去。
“阿宝?!”尹颜上手去拦,却被阿宝身姿矫健地避开。
这是给阿宝喝了什么迷魂汤,怎会这样听话?!看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尹颜难以置信地想。
宝珠牵过乖巧的阿宝,抚摸他的头发,满意地笑了。
她掰正阿宝,让他挺胸抬头,对阵眼前这一群昔日旧友。
宝珠很是残忍,她要掐断阿宝所有的念想,斩断他的退路。
于是,她启唇,对他发号施令:“阿宝乖,告诉他们,你在丁家……活得有多好。”
若他说丁家好,那就代表,他舍弃了杜家,再也不想离开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