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这一夜还算好眠。
一线光从满是水雾的玻璃窗透出来, 蒙蒙的，还以为屋外起了一场大雾。
尹颜迷迷瞪瞪睁眼，发现昨夜的自己实在闹腾, 醒时居然窝在杜夜宸的怀裏。
他的t手缠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上, 比藤蔓还粘缠，丝丝缕缕，勾结住她。似重担，嫌累赘, 勉力挣脱, 又觉得可惜了搂抱行径带来的那股子心安感。
尹颜矛盾得紧, 不再负隅顽抗。
她闭目养神，睡不深了，只得悉心留意周遭的一切。
她能清晰听到杜夜宸蓬勃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浪潮般澎湃、绵长、有力。
明明是司空见惯的事，尹颜心底却有一种奇异的心绪油然而生。
原来人活着的感觉, 是这样的吗？
正是因为胸腔裏搏动着一颗炙.热的心臟，故而才能操纵四肢百骸, 使人直挺挺地站立起来。
全依仗这胸腔的一团血肉不眠不休工作, 这才有了杜夜宸。
所以，她是爱他的心吗？
真要感激它, 给了尹颜这样仙姿玉质的男人。
她傻傻地想了一遭, 脸上不由自主烧红，余霞成绮。
明明□□地碰过面，再害羞也该是那时, 为何如今共睡共眠、同床共枕更让人心悸呢？
尹颜莫名想到了“动物”一词——她和杜夜宸唇齿相依，床笫间抵死纠缠, 那是满足远古的兽.欲与野心；可生而为人，最难能可贵的一点，便是抑制本性。
如今温情脉脉躺在一处，两个人心裏都没记挂半点绮思，这是强行压制住邪念冲动才获得的，来之不易的平和，是人类费尽千辛万苦，勉力催生出的一种极致浪漫。
因难得，才可贵，教她心荡神摇。
原来，从不是暧昧交锋才动人，清福度日也令人神往。
尹颜清心寡欲，杜夜宸却没有。他本就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平日压在人前有多六尘不染，私底下被解开禁制就有多极情纵.欲。
他也醒了，手下闹得人不清凈，一寸寸收紧臂膀，从尹颜单衣缓慢游上来。
还是尹颜被他闹得臊了，这才擒住男人的手，咬牙逼他叫停：“要忙事儿呢，快起身吧。”
“是。”杜夜宸从不强人所难，尹颜怎么说，怎么算。
他很快从欲.火裏抽离，掀被穿衣，一气呵成。
本该令人欣喜的事，却又让尹颜有些怅然若失了。
他都不纠缠一会儿吗？说走就走了……
好似情动之事很好压抑，无需过多犹豫，便可轻描淡写摒弃。
仿佛她的魅力不够大一样，杜夜宸的理智没能被欲.念燃尽，一息尚存。
尹颜的小女儿心思别扭得紧，嘴上不多说，时间久了便憋出一肚子火气。
待拜别李家人，坐牛车上路，尹颜还闷闷不乐。
杜夜宸见她面色不善，愈发谨小慎微，他何时这样拘谨过，想开口谈天，又顾及尹颜心境。
他一派诚惶诚恐，倒让尹颜笑出了声。她同他计较什么？横竖都是些芝麻绿豆小事！
杜夜宸知尹颜笑了，脸色郁色散尽不少，他也松了一口气。
下车时，伸手去牵尹颜，姑娘也给他递来了手，这算和好如初。
尹颜回头，感谢李家大儿子：“大哥，辛苦你跑这一路。”
李家大儿子是个大方人，急忙摆摆手：“合该送一送客人的，不值当什么。那两位拜见过苏家，是要再回旁处去，还是有个其他打算？”
他得考虑要不要备车在旁边等待。
杜夜宸不想再欠李家人情，便道：“李先生辛苦跑这趟，你先家去吧，这附近看起来是有民宿的，苏家的事恐怕有几天要耽搁，我等自行寻住处便是。”
“那行，我先回去了。要是这边上没地方落脚，你们再回李家便是，我媳妇和娘都盼着你们能多住几日呢！”
“多谢大哥。”
尹颜和苏家大儿子道了谢，目送人走远了，这才四下打量周遭街巷。
许是林苏镇裏头没有地皮能安置苏家阔气的碉楼了，故而苏黎彪把屋子建造在镇子最偏僻的边界。
以苏家碉楼为中心点，一侧连接绿草如茵的草原，一侧则是毗连鳞次栉比的土砌四合院。
尹颜上前一步敲门。不过几分钟，门就被打开了一道小缝，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挤头出来睥着他们：“谁呀？”
尹颜心裏头嘀咕苏家人不礼貌，全无待客之道，面上却依旧堆笑：“我是来找苏黎彪先生的。”
老男人重重拧起眉头：“我就是苏黎彪，有事吗？”
尹颜心下诧异，没想到这么高的楼，居然连个开门的佣人都没有，还是主人家亲自来迎的客人。不知是不是苏黎彪从前穷习惯了，故而阔绰了，还不舍得请佣人。
尹颜听他话音儿不大友善，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是杜夜宸替她解了围：“我们是代表丁家来的人。”
苏黎彪一怔，颤巍巍地问：“是、是奉了宝珠的命？”
杜夜宸从善如流地接话：“嗯。”
他顾不得苏黎彪会不会联系宝珠核实真伪，眼下来都来了，先把控住苏黎彪再说。
即便知道是私生女宝珠带来的人，苏黎彪也没有大开家门放行，反倒是眉眼间更多一重拘谨：“宝珠有什么事要你们带话来吗？”
一般听到是女儿派人来家裏传话，态度都该亲热，可苏黎彪的反应就耐人寻味了。
尹颜同杜夜宸面面相觑，心裏都有了旁的打算。
尹颜笑道：“在门口议论家事，那多不好呢？若苏先生不介意的话，咱们屋裏头说两句吧？”
苏黎彪似是窘迫，犹豫再三，才开了门：“你们进来吧。”
一进碉楼，迎面便是会客厅。
宽敞的厅堂裏全是贵气的家居，只是窗帘都拉上了，没漏光，一蓬蓬光线昏暗的吊灯在天花板上悬着，带来难言的压抑感。
大堂两侧装有螺旋式的楼梯，可上二层，想来卧室就在楼上。
碉楼整体构造和洋楼公寓有些像，只是墻壁天花藻井没那么多栩栩如生的彩绘雕木，并不精致罢了。
也是，杜夜宸的洋楼美轮美奂，品味一流，那是依仗了他的绝佳审美，等闲仿效不来。一般的横财暴发户，能把门楼雕琢得风雅大气，不要在门楣匾额上砖刻“招财进宝”，就算不错了。
苏黎彪安排他们在羊毛毡毯包布的木椅上落座，又转身钻入后厅：“我给你们倒杯茶。”
苏黎彪前脚刚走，尹颜后脚就凑到杜夜宸耳畔窃窃私语：“你不觉得这人很奇怪吗？”
杜夜宸颔首：“嗯，看起来和宝珠不太亲近。”
“对，隔墻有耳，咱们待会儿再说。”尹颜不敢多说，生怕被苏黎彪听到。
她起身，蹑手蹑脚走了一圈。
尹颜足尖一顿，目光被一个红色的小玩具吸引过去，在某个偏僻的位置，有一只手工编织的艷红色羊毛毡布老虎。
尹颜正纳闷小孩的玩具怎会落在此处，就在这时，一侧被黑布盖着的事物，忽然发出了一声细小的木头敲击声，吓了她一跳。
听响动，裏面放的应该是箱笼。
方才的骚动，是活物造成的吧？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晃动，应当不是地动引起的。
尹颜喃喃：“有什么东西在裏面吗？”
可能是老鼠吧，毕竟草原多鼠类，钻入家中也是习以为常之事。
不过在好奇心驱使下，尹颜咽下一口唾液，还是小心翼翼靠近了黑布。
这样静谧的环境，猛地出了一点响动，实在教人感到毛骨悚然。
诡谲的黑布下，到底有什么？
正当尹颜要掀开黑布一角时，苏黎彪喊住了她：“小姐，茶来了！咱们来喝茶吧！”
尹颜做贼心虚地转身，勉力笑道：“好，这就来。”
主人家在传唤，且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尹颜也不好一意孤行再乱碰家裏的东西。
她一面走回客厅，一面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个黑布下四四方方的箱柜。
等了一会儿，裏面没有出现其他动静了。
应该是尹颜自己吓自己，或许是她在昏暗环境下，一时看花了眼，产生了幻听与幻觉。
苏黎彪像是逼自己挤出笑容，越用力越可怖。
尹颜不愿独身应对他，她快步走向杜夜宸，在自家男人的身旁落座。
苏黎彪如释重负地放下一壶茶，对他们道：“家裏也没什么好茶招待，泡了点外城的盐茶饼，两位尝尝。”
杜夜宸微笑，顺势提起茶杯挡在唇边轻触一下，看似浅呷了一口，实则根本就没喝。他不喜尝来路不明的吃食，何况还是这样简陋的茶汤。
场面活做够了，接下来便是单刀直入，说明来意了。
杜夜宸微倾了一下手肘，支着下颚，松泛地道：“苏老先生应当很好奇我等的来意吧？”
苏黎彪拘谨地点头：“宝珠都好些年没联系家裏了，忽然来找我，怕不是出t了什么大事？”
他抬眼，试探性地盯着杜夜宸打量，仿佛想提前从他口中得知消息。
这架势怎样看怎样怪，生怕宝珠带来什么坏消息拖累他一般，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闻言，杜夜宸不动声色地刺探：“哦？什么样的事，在你这裏算大事？”
“我……”苏黎彪没料到杜夜宸还能这样问，一下子把问题抛给了他，顿时哑巴了。
杜夜宸老半天不讲话，那双锋锐的眼长久摄着苏黎彪，看得人心裏头打鼓。
苏黎彪汗如雨下，终是熬不住了，开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犯了事，自有夫家料理，同我是没什么关系的。”
作为父亲，收人聘礼的时候毫不手软，一旦出事，至亲家人都敢撇清干系，真是各个好处都让他占了。
此言一出，杜夜宸抚唇，轻笑出声：“何必同我们打马虎眼，既是宝珠派我等来与你接洽，自然是知道你们底细的。宝珠她……压根不是你亲生女儿吧？”
杜夜宸语惊四座，莫说苏黎彪，便是尹颜也忍不住侧目。
宝珠究竟是不是苏黎彪的骨肉有待商榷，他们私底下猜忌便罢了，怎能直接用这话去诈人？
要是诈错了，岂不是断了苏黎彪这一条线了？
尹颜暗骂杜夜宸糊涂，眼刀飕飕，好似要将他开.膛.破.肚。
好在杜夜宸心裏有成算，轻捏了捏尹颜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静候下文。
苏黎彪是做贼心虚的那位主顾，他憋了半天，讪讪一笑：“宝珠很信赖你们吧，竟把这事儿都对外说了。”
如此，才知真相。
猜对了，宝珠真不是苏黎彪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尹颜想顺藤摸瓜往下问宝珠的身世，却又觉得太过矛盾了。毕竟他们就是宝珠麾下的人，又怎会不知主家身份？
事到如今，又该怎样问呢？
尹颜心急如焚，斟酌对策。
岂料苏黎彪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恶声恶气轰人：“宝珠从前同我说了，只要我帮她圆了婚事，我俩就再无瓜葛。都十多年不曾见面，怎会忽然想起我来，还派你们来找我？等会儿，你们到底是谁？”
苏黎彪越想越觉得古怪，他有自己不可告人的事，一点风声鹤唳就足以令他惶恐不安。
妥善起见，苏黎彪还是去厨房摸出刀具，一不做二不休撕破了脸面。
他持刀，逼向尹颜和杜夜宸：“你们别是来套我话的吧？”
尹颜没料到苏黎彪这样警觉，她看着胡乱挥舞的刀锋，连连后退：“苏老先生别激动，我等没什么歹心的。”
“出去！滚出去！”苏黎彪步步紧逼，一门心思要赶人离开。
都兵戎相见了，杜夜宸和尹颜还没找到可信的说辞，说服苏黎彪，想必他们确实不是奉宝珠的命而来。
苏黎彪心裏笃定这两人居心不良，以至于利刃挥舞更有劲了。
男人发疯了，杜夜宸手无寸铁，暂时奈何不了他，只得牵起尹颜行至屋外，再从长计议。
眼见杜夜宸和尹颜两人出了门，苏黎彪这才放下刀刃，恶狠狠阖上门板。
就在苏黎彪要上闩的一瞬间，尹颜倏忽隔门喊话：“苏老先生，你家小孩在吗？”
她想起方才捡到的红色毡老虎，还没把小孩玩具物归原主呢！
“小孩？”苏黎彪拉开一道缝隙，楞了一会儿，瓮声瓮气答，“我夫人两年前同我闹离婚，如今早就带孩子离家分居了，哪来什么小孩。”
“什么？”尹颜呆若木鸡。
也就是说，他家并没有孩子住着，那为何还会留有小孩玩具遗落在角落呢？
即便是睹物思人，也该好好存放在桌面上或箱子裏吧，怎可能随手丢在偏僻一隅。
苏家真是处处都透着诡异……
尹颜捏了捏掌心裏的小玩意儿，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拿出来交还给苏黎彪。
她分神了一会儿，再抬眼，门已经关得严丝合缝，不再示人了。
尹颜同杜夜宸走向路边，她懊丧地道：“是不是我们打草惊蛇了？”
杜夜宸宽慰她：“此人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倒像是伺机寻借口逼我们离开。不过好在，我们从他口中套出了宝珠和苏黎彪乃是协议父女，只要从他这处使劲儿，应当就能拿捏住宝珠的短处。”
尹颜也增添了不少信心，讚同地道：“确实。她不图钱财权势，非要认苏黎彪为父，还将价值连城的聘礼拱手奉上，听起来怪蹊跷的。也不知苏黎彪在没有丁家金龟婿消息的情况下，为何答应了这笔交易，他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话说到这裏，尹颜如梦初醒：“要是他一早就知道宝珠会嫁到丁家，他会一下子高升呢？那他当然巴不得答应这桩事……”
杜夜宸嗤笑一声：“我看宝珠不像是受苏黎彪指使，刻意亲近丁二爷，反倒很有主意的做派。指不定，她嫁入丁家一事都是自己悉心策划，而苏黎彪，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是了，这样就能解释苏黎彪为何对宝珠多有忌惮了。”说完这句，尹颜又摇摇头，驳了这话，“不对呀，丁家又不看门第，即便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只要丁二爷喜欢，还不是会迎回丁家？何必还要多此一举，认苏黎彪为父亲？不惜造假也要嫁入丁家……她是在图谋什么吗？”
“谁知道呢？”杜夜宸莞尔，“日后再查便是，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是了，只要犯过事，一定会有踪迹可循，谁都逃不过。
尹颜和杜夜宸一边交谈，一边走远，再留苏家也是做无用功，倒不如先离开，好教苏黎彪放松警惕。
而他们身后，有一只虎视眈眈的眼睛，正扒着门缝，对外张望。
苏黎彪一直窥探着尹颜和杜夜宸，直到他们走远了，他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哪来的冤家啊……”
苏黎彪迷惘了一程子，转头望向远处的黑布。
“还好。”他轻笑了一声，连滚带爬跑了过去。
随后，苏黎彪靠在阴暗角落，怜爱地抚上黑布之下的柜子。
这是他的宝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