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彪意识飘远，莫名想到了十六年前的事。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苏黎彪悠闲地坐在草场小屋裏休憩。
风把如茵绿草吹出浪纹，一波紧接着一波，在无边无际的草场滚动。
霎时间，一名姿色妍丽的姑娘凭空出现在小腿高的草海裏。
她明眸善睐，轻快地踏着草浪，朝苏黎彪走来。
她距离他好远，起初是零星的点儿，再后来是鲜艷的衣裙。
小姑娘逐渐靠近，直到太阳西沈，月亮露出尖尖月牙。
终于，她站在苏黎彪面前，同他近在咫尺。
漂亮的小姑娘朝苏黎彪笑了笑，开口：“要我来教你……怎么杀人吗？”
闷热的夏夜，苏黎彪却觉得好冷。他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是被吓的。
尹颜和杜夜宸走了没一裏地，便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给扣下来了。
那人是从来时的路追上来的，似乎暗中观察了他们许久。
林苏镇的人真怪，先是装疯卖傻的苏黎彪，又是莫名发癫追人的陌生男人。
尹颜也学会了依赖杜夜宸，遇到什么险要的事，她总要不动声色攀住他的臂膀，半个身子挤入他的背影下，拿他当盾牌。
杜夜宸惊喜于尹颜的示弱，姑娘家总要娇柔一点的好，这才有了他当家男人的用处。倒不是轻视女子的意思，只是她什么都自己扛了，显得杜夜宸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全无用武之地。
人趋于利。
没点好处，如何加深交际。
即便杜夜宸只是受人利用，若他对于尹颜有价值，那他也是心满愿足的。
故而，尹颜不理会杜夜宸时，他面上不说，心裏头还是惶恐的，他害怕女郎会抛弃他。
如今这样才好呢！菟丝花一样盘缠住他，事事同他通气儿，同他有商有量。素日裏，大可小鸟依人一些，依仗家中男人。
杜夜宸欢愉，神色却不显山露水。
他护住娇妻，虎视鹰瞵盯着来人，冷声道：“有事？”
男人原本气焰嚣张，可对上人高马大的杜夜宸，又矮了一截。
他咬了牙，问：“两位是苏家碉楼裏出来的？”
“嗯。”杜夜宸冷淡至极。
“你们是苏黎彪什么人？”他古裏古怪地问出一句，迫切渴望回答。
尹颜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问：“我看你是从苏家所在的那条街来的，应当是同镇t的街坊。既是街坊邻裏，你老打听苏黎彪的事做什么？”
尹颜反其道而行之，没顺着男人的话作答，倒是朱口细牙一张一合，反将了人一军。
男人顿时支吾了起来，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找他有事。”
“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全神贯註盯着他家一举一动？”杜夜宸微微瞇起狭长的凤眼，逡巡男人，“我们才来短短一刻钟，就被你瞧见了，倒像是你居心不良，一直监视着他家……”
杜夜宸的目光实在锋锐，洞隐烛微，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男人急出了一头汗，他焦躁地摸了一把颈子，甩干汗：“不是我居心不良，而是苏黎彪不当人，他对不起我！”
“哦？”杜夜宸轻笑一声，似是遇上了什么有趣的事。
尹颜迅速反应过来，这人是很好的下手点。他和苏黎彪应当是有仇的，指不定能从他口裏撬出点什么。
不过，她得马上撇清和苏黎彪的干系，不然男人也不敢结识同苏黎彪交好的人，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尹颜忙道：“其实，我们不是苏黎彪什么亲眷，只是受人委托来问一问他家远嫁的那个私生女宝珠之事。不过苏老先生不配合，拿刀将我们赶了出来。你要是一直在意苏家，应当瞧见了的，他待我们态度不善。”
男人迟疑点头：“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来寻你们的。我以为，你们也是受害者，是登门同苏家讨公道的。”
“讨公道？”杜夜宸饶有兴致地问，“苏家开罪了你吗？”
“这个……”肉眼可见，男人还不大信赖面前的两位。
尹颜趁热打铁地道：“你听我们的口音便知是南北城人，同在林苏镇土生土长的苏黎彪不一致的。我们真不是他什么亲眷，要相熟，也不会才吃茶一刻钟就被赶走了。你大可放心和我们吐苦水，横竖也没人知晓。正好，我这裏也有一些苏黎彪的事，能和你互通有无。要是你想报覆他，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尹颜在赌。
男人能找上他们，想来也是急病乱投医了。
既是走投无路之人，那什么机会都敢去试上一试的，左右他都不亏。
果然，这番话说出来，博得男子不少的信任。
他横下心，朝他们招招手：“你们来我家再细说吧，街上不大方便。”
尹颜和杜夜宸面面相觑，决定去赌上一把。没人知道他们要来林苏镇的事，所以也不可能是预先设下的埋伏。
再说了，男人要真是个坏人。只要他不是习武多年的练家子，寻常村夫，杜夜宸单手撂倒几个不在话下。
他们悄没声儿地又回了苏家碉楼附近，钻入一间小院。
男人原来是苏黎彪对门的邻居，两人就只有一街之隔。
男人带他们回了家中宅子，再给门上闩，门窗也拢得严丝合缝，生怕有人偷窥。
甫一进屋，院裏头就钻来一只黑尾白身的猫儿。
它喵呜地叫唤，焦躁、闹心，又有几分可亲可爱。
猫儿一见男人便赖在他脚边打滚撒娇，讨肉干吃。
尹颜知道这猫样式，叫什么“雪裏拖枪”。瞧小猫崽子肚子的福囊下坠，便知它被男人养得极好，不短吃喝，才养得一身肥膘。
尹颜想伸手摸猫，却被杜夜宸先一步拦下来：“小心猫挠你。”
“也是，它同我不大熟哩！平白添伤就是我自找的了。”杜夜宸说得有道理，尹颜讪讪收回了手。
谁知白猫半点不怕生，它慵懒地望了尹颜一眼，拿头去蹭她的鞋尖子，还用长长的黑尾巴勾人腿子。
如此粘缠，极尽撩.拨，也是热.辣示好的意思了。
尹颜眼巴巴地望向杜夜宸，娇娇道：“杜先生，是它先招的我……”
杜夜宸无奈，嘆了一口气：“摸吧。”
尹颜欢喜，抿出一丝笑来，单手把猫儿揽到了膝上。
男人已经从伙房裏端出一些待客用的牛肉干与酥油茶，看到自家宠物这样厚脸皮，还厚颜无耻趴人膝上，死活不走。
他臊得面红耳赤，忙给尹颜道歉：“腊肉就是这个性子，一心要讨食吃，没弄臟你的衣裙吧？”
尹颜知晓，待猫狗好的人，本性都不坏。她笑道：“这有什么呢？我也最爱猫儿了，由着它玩闹吧。它叫腊肉啊？吃名儿，有意思。”
杜夜宸在一旁冷眼旁观，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尹颜原来爱猫么？改天去给她聘一只回来。
他记得杜千山就是个嗜猫如命的，还专门拿猫崽子能抓啃噬古董家装的老鼠为由，多多养了几窝。
后来，杜夜宸才知，家裏不少古玩便是猫给挠坏的……
前些年杜千山专程买了外国猫，配出了一种蓝眼黑手袖雪毛猫养在后院裏。
那段时间的家书，洋洋洒洒几页纸都是炫耀猫崽子成人史，后来看杜夜宸每回都不批註回答，以为他不感兴趣，便渐渐没能提及了。
杜夜宸为博得美人一笑，看来得再去和杜千山讨教养猫之道，顺便拎一只品性温良的小猫回来。
多了这一桩插曲，三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不少。
男人松了一口气，坐下给尹颜他们具自陈道：“我叫王一为，是镇上的牧民，自小在这裏长大。我爹妈在我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只剩下我和我弟弟一块儿相依为命长大。白天我去草场帮人放牧，夜裏回家照顾弟弟这样。”
闻言，尹颜也介绍了一下他们：“我叫尹颜，这位是我未婚夫杜夜宸先生。说起王先生的弟弟，他不在家吗？还是说，他人长大了，如今已离开镇子去外城工作了？”
提起家弟，王一为的眸光瞬间黯淡。
他犹豫许久，终是低哑开口：“弟弟死了，是被苏黎彪杀的！”
一桩牵连性命的血案啊，尹颜心头咯噔一声，怎样都不敢相信，苏黎彪看似老实巴交的，原来还敢犯下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像话，追问：“警察厅也不是吃素的，他犯了事儿，没人管么？”
王一为耸拉起肩膀，更颓唐了：“就是因为没有抓到他的罪证，所以不能将他绳之于法。”
“什么意思？”尹颜蹙起眉头，“你都说他杀人了，还不算证据确凿吗？”
杜夜宸没尹颜那样感性，只要受害者几滴眼泪便轻信他人。
他淡淡道：“若我没猜错，这一切，不过只是你的臆想，并无实际罪证吧？要是有，你也不会沦落到只能在暗处监视苏黎彪的下场，还胡乱咬住同他有关的一切人事刻意盘问。”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仿佛一记奇袭来的棒槌，极有分量，打折了王一为通体筋骨。
他蜷缩起脊背来，畏畏缩缩成一团烂肉，寒伧地道：“确实是你说的那样。可、可你们信我，苏黎彪真的是凶手……”
他苦苦哀求着尹颜和杜夜宸，声音低哑且无奈。这些话，不知对成百上千人说过，才能这样驾轻就熟。
想来是他一遍遍恳求，却无人愿意听。
尹颜观他哀伤面容，有点于心不忍：“你别急，同我们好好说说。你为何认定苏黎彪是杀害你弟弟的真凶？这是你亲眼所见吗？”
王一为抿唇：“我倒是没有亲眼所见他杀人过程，可我知道，凶手一定是他！十年前，我照例归家给弟弟带吃食，远远瞥见他被苏黎彪拿玩具诱着，进了他家门。我原想都是邻居，苏黎彪没孩子，故而喜欢逗弟弟，这没什么。岂料，弟弟一进苏家就再没出来过。直至深夜，我等不住了，特地去苏家寻人，苏黎彪却说弟弟从未来过他家。他在撒谎，明明就是他把我弟弟拐走了！”
尹颜听得揪心：“那你弟弟是至今下落不明吗？”
王一为攥紧了茶碗，崩溃地说：“他死了！隔天，我弟的尸体被草场放牧的人发现了，就在天葬臺裏！尸体已经被鹰鹫啄食得不成样子了。”
王一为不敢回忆那天的画面，他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我请镇上警.察署的人来查案子，查了好些天，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验尸的医师说，弟弟身上只有摔伤的痕迹。他们猜，可能是这些年天葬少，飞禽饿极了，凶得厉害，嗅到血腥味就飞来觅食，误将弟弟当成猎物杀害了。”
“天葬臺？”尹颜从不知西城风情地貌，听得一头雾水。
杜夜宸天南地北的事都略有耳闻，此时耐心同她讲解：“释迦摩尼成佛前为救下鸽子，割肉餵鹰的故事，你听过吗？”
“听过。”
“嗯，西城草原人信教的多t，也重这方面的说法。认为人死后天葬，点桑烟请老鹰来食，可将魂魄带回天上，而布施的行径又是慷慨善事，能累积功德，算是地方独有的丧葬风俗。你看咱们南北城少飞禽，倒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了。”杜夜宸以平淡口吻说起这些，他喝茶润喉，后知后觉又担忧尹颜会误会他——能将生死之事这样平静无波道来，他一定是生来就薄情寡义的人。
杜夜宸瞥了尹颜一眼，暗下忐忑，面上寂然不动。
好在尹颜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反倒是怜悯地凝望王一为：“你有把弟弟去过苏家的事，同警察署的人说吗？”
“有的！可是，他们不信苏黎彪杀.人。”王一为声嘶力竭地道，“他们说没发现谋杀的罪证，单凭我一面之词，不能断定苏黎彪是杀人凶手……都怪他平日裏装得朴讷，这才骗过了所有人。”
王一为绝望地呢喃，千百个夜裏，他都独自一人重覆这些话。
他没有父母了，全心全意为了弟弟活着。
他给他买南北城外售来的甜糕和糖饼吃，想多多攒钱，早晚让弟弟去镇上的塾师门裏识字。
他的一生毁了，可弟弟还小。
弟弟成了他新生的一点希望，是照亮他的萤火。
假以时日，弟弟会成长，能成为他的替身，代他活在这个明媚可喜的人世间。
然而，他唯一的希翼被苏黎彪毁了。
他的生活裏没有光了，只有无涯的苦难。
罪魁祸首是苏黎彪，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
王一为似是陷入了梦魇，他战栗着，咬紧发抖的唇齿：“这些年发生了不少孩子失踪的事，有的找不到人了，有的死在天葬臺裏。镇子上的老人都说，可能是如今天葬的死者少了，触怒了邪神，故而要拿孩子来孝敬，方能保障草场草毯浓密。我们是靠天吃饭的，如今老天爷也要报酬了，这才派出信徒老鹰来抓孩子进食。你信吗？这种浑话！简直是一派胡言。”
尹颜太懂他了：“我不信的，这世上只有慈悲的神佛，伤人性命的，那是恶鬼。”
“是啊……”他苦苦熬了这么久，终于得到旁人的认同了。王一为想落泪，他如释重负，瘫软在圈椅之中。
杜夜宸垂眸，细思一会儿：“正因如此，你才会病急乱投医，找上所有和苏黎彪有联系的人，对吗？”
“对！他一定会露出马脚的，我不信他能藏这么久。”王一为眼底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特别是最近又有孩子失踪了，只要我盯着他……”
言毕，尹颜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荷包。
她如梦初醒，从裏面拿出一只艷红色的毡布老虎：“这个小孩玩具，是我今天在苏黎彪家裏捡到的。听他说，他妻子带孩子分居两地，家裏都没孩子走动。要是这样，又怎会有玩具留在客厅裏呢？总不至于一年多了，还不收拾家宅吧？而且，今天，我还在客厅角落的一个黑布箱子裏，听到了活物的响动。如果我耳力没问题的话，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裏面。”
那样狭小的、四方的箱笼，犹如小孩的棺材一般，死死扣住了活物的肉身。
它想挣扎，想闯荡出桎梏，可回天乏术，只能默默等死……
王一为大喜过望，他接过尹颜掌心的玩具，如待珍宝。
他脸贴上布老虎，细细摩挲，喜极而泣：“是了，一定是他把孩子藏在了家裏。我终于……能为弟弟报仇了。”
王一为好不容易拿到突破性的罪证，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屋裏抄起一把打猎用的枪，装上子弹以后，冲出屋子。
他兴兴头头往苏家跑，还拿出枪.械，吓了尹颜一跳。
杜夜宸上前一步，扣住了王一为的手臂：“你想做什么？”
王一为眼眶潮红，他的冲动在看见杜夜宸的一瞬间有所减弱。他咬牙，解释：“我要去抓杀人凶犯苏黎彪，解救那个孩子！”
尹颜拍了拍胸口：“还没任何证据说箱子裏的东西是失踪的孩子呢，你这样贸贸然前往，岂不是打草惊蛇？”
王一为忍不了了，他推搡开杜夜宸的手：“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怎可能放过他？要再等待，他肯定会把孩子转移到别处去，我就再没有抓到他现形的机会了。你们都别拦我，我不想伤人的。”
王一为颤抖着手指，微微抬起黝黑枪口，对准两人。
他虽不敢扣动扳机，可也做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
尹颜拦不住他，杜夜宸也不愿自家的小姑娘涉险。
于是，杜夜宸松开手，放王一为出门：“随你。”
他顺道捏住了尹颜的腕骨，强硬地把她拉回怀裏，紧紧束缚住：“何必管一个外人死活。”
这才是杜夜宸薄凉本性。不入他法眼的人，即便死在面前，血流成河，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还嫌人臟了他的靴。
他只管看重的人，他把尹颜归于自个儿麾下，不容许她受到一星半点伤害。
尹颜也知道，即便没有今天这出，王一为也会想方设法闯入苏家搜查罪证。
他忍了太多年了，已经到临界点了，随时可能爆发。
这陈年恩怨的火一旦燃起，她一个外人熄不了，只能听之任之。
王一为提了一口气，把猎枪上膛，气势汹汹冲入苏家碉楼。
明明是戒备森严的堡垒式住宅，此时的屋子却没有上闩，出入无间。
王一为没有高声喊苏黎彪，而是径直在厅堂裏搜查起来。
屋裏的窗帘全被拉下来了，黑洞洞的，阴森可怖。
苏黎彪成日躲在这裏面，可不就是为了谋不为人知的恶事吗？
这个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