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王一为的目光落在犄角旮旯裏的一块黑布上, 底下累积着无数箱子,把柔若无骨的黑布撑出锋锐的棱角。
王一为直勾勾盯着那个角落,四周寂静无声。
没一会儿, 箱子裏传来细弱的抓挠声, 好似有手指在裏面刮擦,企图挣出来。
细弱的呜咽声、哼唧声,刺激人的耳膜。
裏面有东西……
是活物!
是小孩!
王一为满心欢喜,掀开了黑布。
“哗”的一声, 露出了可以容下孩子的木箱子。
王一为的覆仇计划, 马上就要实现了, 多亏尹颜和杜夜宸这两个外乡人!
他眼眶泛红,哽咽着,想起了弟弟:“哥哥要给你报仇了!哥哥会亲手杀了这个杀人犯!”
说来有意思,本就是怜悯孩子枉死的男人,如今却期盼起杀人狂魔苏黎彪再次犯案。
只要多出受害者,他就能将苏黎彪就地正法。
王一为激动, 伸出手,打开了木盒子。
“吱呀”一声, 幽暗的匣子开了——裏面先出现了两个绿油油的光点, 再是毛茸茸的身躯。那是野猫,它正大喘着气, 睁着铜铃大眼, 奄奄一息看向救命恩人王一为。
什么?!
盒子裏不是小孩,而是猫吗?
“这不可能。”王一为连连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 屋外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是林苏镇的镇民们, 簇拥年迈的镇长进入苏家碉楼。为首者,正是点头哈腰奉承人的苏黎彪!
王一为再蠢也知道,他是中计了!
是尹颜和杜夜宸连同苏黎彪一起设计陷害吗?
他们算准了他会去拦住尹颜吗?
王一为心裏头五味杂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黎彪打开碉楼的灯,刺目的光一下子照耀王一为。
他仿佛暗夜裏的老鼠,惧怕光亮,无处遁形。
尹颜和杜夜宸也听到了骚动,跟随人潮一块儿进入苏家。
杜夜宸望向被镇民团团围住的王一为,心下了然:“好一招借刀杀人。”
尹颜喃喃:“苏黎彪怎么会算得这样巧?猜到王一为会找我,并且从我这裏套到话……”
“他想对付王一为,不是一日两日了,正好寻到了机会,可以实行……这厮有几分小聪明。”杜夜宸嗤笑。
几人看戏,坐山观虎斗。
苏黎彪哭丧着一张脸,对镇长以及街坊邻裏道:“您看!王一为发疯了,十多年前的冤案,非要赖在我头上。这都几次了?总上门闹事,搅和得我家宅不宁!我太太都被他逼走了,我成日裏拉帘子关窗不敢示人,还要我怎样?!不顺着他的心意,如今持枪,是要杀人呢!”
镇长是看着王一为长大的,没料到他会偏执至此地步。
镇长十分痛心,长嘆一声:“一为啊,早说了你弟弟的事和苏老爷没关系,你怎么就不听劝呢?如今带猎枪来家宅裏闹事,你是想气死叔吗?你爸妈临终前可是托我照看t你和你弟的,我可怎么有脸再见他们!”
王一为知道自己如今是百口莫辩,他索性高举起猎枪:“叔!不是我冤枉他,是他真的杀了人!是他拐走我弟的,真的!你信我好吗?信我好吗?况且,谁会把猫藏在箱子裏?他分明是使出了调虎离山之计!”
王一为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脸上满是希翼的笑:“正好,大家伙儿都在。咱们在苏家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失踪孩子的尸骨!他肯定把孩子藏起来了,真的。”
他疯魔至此地步,好似不让他搜宅院,他就不会死心。
镇长为难地看了苏黎彪一眼:“这……”
“我的家宅岂是旁人想搜就搜的?!”
“要是不让一为死心,恐怕会闹出更大的事。”
苏黎彪咬了咬牙:“行,大家搜吧!搜出杀人罪证,我无话可说。若搜不出来……镇长必须要王一为给我一个交代!”
“好。”镇长指着王一为,无奈地道,“如今可如你所愿了,把枪给我。”
王一为紧紧攥住猎枪:“叔……”
“怎么?你是真想杀人吗?把枪给我!”镇长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所以决不能持枪见血。
王一为当然信任公允的镇长,再不甘心,也只得把枪递了过去。
没了枪支,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按照镇长吩咐,私下搜索起来,甚至有人把后院的地皮都翻开了。
裏裏外外掘地三尺找了半天,也只找到树底下埋着的一堆瓶瓶罐罐之物。
村民凛然地道:“镇长,我们找到了一堆黄泥瓮。”
镇长诧异地道:“去看看。”
是有动静了吗?
王一为欢喜不已,也跟了过去。
只见镇民们逐一打开黄泥瓮,瞬息之间,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催人作呕。
他们捂住鼻尖子,猛地倒出罐子裏的事物。
劈裏啪啦一堆响动,落地的,全是森森白骨。
“是骨头!”
“什么骨头?!”
镇民细察之下发现,这些骨头是猫的!并非人骨!
镇长楞:“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黎彪嘆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也知道瞒不住了。其实我打小便有处理病弱猫狗,再将其埋骨妥善藏于地下的嗜好。我这人心软,一旦看见猫狗四肢损伤,便怜悯起它们往后艰难的日子来,就想帮其解脱,让猫狗安乐死去。这样的习惯太骇人,我瞒了几十年,从不同外人道,就连身边太太都不知晓。如今被人发现了,我也只能和盘托出了。不过再怎么说,我都从未杀过人,遑论伤害孩子了。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王一为这些年拿话诬陷我害人,我有口难言,实在遭罪!”
苏黎彪想起从前的事——那个草浪翻滚的,介于黑夜白天一线的傍晚。
那是他初遇宝珠的时刻,他正在处理猫的尸骨。
本想隐秘行事,岂料被人发现了。
他见不得光的秘密,都被宝珠看到了。
宝珠眼裏仿佛有光,她好像找到了知己,同他交谈。
其实,苏黎彪也是。
……
镇长听到苏黎彪的解释,一时间静默下来。
他这样说,倒也有理有据。
不管是屠宰动物,还是旁的什么,只要不是伤人谋财之事,也无需管那样多。
王一为不相信苏黎彪真是无辜的,他摸到怀裏,险些要拿出那个布老虎玩具,用以说明情况。
“你们听我说,我有玩具……”
电光火石间,他反应过来什么,手指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人群裏,也有近期失踪的孩子的父母。
如果他拿出孩子的玩具,指证苏黎彪藏着孩子。
众人不但不会相信这话,还可能说,凶手就是他本人!
是他劫走了孩子,自导自演一出戏,想嫁祸苏黎彪。
到时候,王一为就真的逃不了了,还要成为苏黎彪的替罪羔羊!
王一为瞠目结舌,恶狠狠盯住了苏黎彪:“你……”
只见,苏黎彪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微微翘起嘴角,朝他笑了。
王一为头一回感到这么棘手,就算他再不愿意也得承认。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被苏黎彪完全压制了……
事已至此,镇长再疼爱王一为,也不能保他了。
镇长打马虎眼,笑道:“既然是误会一场,那说开了便好了。都是同镇的人,何必闹得满天星斗,苏老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黎彪平日裏都是面和似的软人,偏生这一回硬气。
他不依不饶地道:“且慢!方才镇长答应过我的,若王一为没找到我杀人罪证,就得给我个交代。”
镇长咽了咽唾液,问:“你想要什么交代?”
苏黎彪冷笑:“他毁了我十年的日子,让我十年不好过……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不如这样,我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剁他一根手指头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沸反盈天。
大家怎么都没想到,一贯老实的苏黎彪,也会说出这等阴毒的话来。
有人猜是他被逼急了,有人说苏黎彪本性如此,不过是平日裏不过多同人计较罢了。
说一千道一万,王一为都不无辜。
先撩者贱,是他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非要去招惹苏黎彪,如今被人穷追猛打,也是他自作自受。
镇长没料到苏黎彪也学坏了,竟成了这样睚眦必报的主顾。亏他之前顾念苏黎彪温良本性,拍胸膛作保,答应下这桩事,现下可好,他也没办法帮到王一为了。
镇长愧疚地看了一眼王一为,规劝:“一为啊,苏老爷也不是这样穷凶极恶的人,你给他赔礼道歉,咱们求他谅解……”
他急得焦头烂额,却也聪明,不接苏黎彪剁掉指头的话。
可王一为哪裏肯呢?
要是他不过猜疑苏黎彪杀人,见到猫骨,此事也就作罢。
可他是没了弟弟啊!他亲眼看到弟弟进入苏家后失踪的,苏黎彪居然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
这怎么能忍呢?
“我不……”王一为咬牙说出了这句。
这个牛脾气!倔得很!
镇长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他喘大气儿,揉了揉胸口:“一为啊!别任性!”
苏黎彪早猜到这刺头会这样答话,他高声对父老乡亲道:“你们都听到咯!这小子亲口说的,死不认账!那我平白被冤枉了,还险些被他枪杀了,就是报官也不为过!可我宅心仁厚啊,大人有大量,不同他一般见识。”
苏黎彪说完这句,又笑着望向王一为:“王一为,我也不和你多说什么。你想离开苏家,可以,留下一根指头,咱们两清!”
他咄咄逼人,要是个耍无赖的,这时候泥地裏打滚,径直跑路也就算了。可王一为最是耿介老实,他不愿让苏黎彪看不起他。
他有骨气,只是一根指头而已……
王一为心一横,从怀裏摸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小刀,对着自己的小指头比划。
王一为屏住呼吸,对众人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以为我发疯。可我告诉你们,往后孩子都离苏家远一点,指不定哪天就没了命!我是亲眼看到弟弟进入苏家的,可他不认!今儿他摆了我一道,是我输了,这指头,我还他!”
他振振有词,说得铿锵有力。许是在血事的震撼之下,镇民们都收敛了面上嬉笑的神色,缄默不语,暗下嘀咕了起来。
苏黎彪没承想王一为还有这一手啊,面色顿时不好看了。
原本是为了惩戒王一为,眼下闹着,好似以血盟誓一般,反倒增加了他的嫌疑。
苏黎彪不满地道:“既是要赔礼道歉,那就快点,婆婆妈妈,娘们一样!”
“成,今儿我做条汉子!”王一为也不拖延时间,直接对准了自己的小指,手起刀落……
千钧一发之际,刀卡在了竹棍之中,原是杜夜宸支了扫帚挡住了这一惨况。
尹颜抱住喵喵叫的腊肉,从人群中款步走来。
尹颜穿了件黑地桔花丝绒旗袍,外搭上一圈儿兔毛小衫,既不裹玲珑身材,又走姿袅娜,顾盼间勾了无数单身汉的魂魄。
她今儿穿的,倒还算素凈了,没有大花大绿,全是典雅矜娇的美。
尹颜抚摸着乖巧的腊肉,在杜夜宸身侧站定了:“无怪王一为先生误会啦!在苏家找到腊肉,我也是要懊恼的!诸位恐怕不知道吧?自打王先生的弟弟去世以后,他便和腊肉这只猫儿为伴,对外都称,这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弟弟。故而腊肉一失踪,又在苏家出现,可不赶巧了是被苏黎彪挟持了吗?他说那么多失踪的孩子和苏黎彪有关,意思是他杀了不少猫崽子呀!大伙儿品一品,回想一下,是不是他那话也没说岔?”
此言t一出,父老乡亲们纷纷回过味来。一时间也猜不透王一为是真想救爱猫,还是得了尹颜等人帮助,寻到破解惩罚的借口了。
尹颜瞧他们窃窃私语的模样,也知这一回,王一为应当是有救了。
她猜到苏黎彪能做绝到这种程度,用猫来摆王一为一道,肯定是事先就把活猫塞到箱子裏了,故而她才会听到那匣子裏有活物的骚动,借以迷惑王一为。而镇民们都是王一为开箱以后,后脚才进的苏家,应当没瞧见这一幕。
那时,尹颜第一时间赶来了,并未看到活猫在场,由此拿腊肉搪塞人,倒也算勉强。
尹颜嘆了一口气:“我想你们都猜王一为是得了失心疯了。其实他确实患有病癥,那就是把腊肉认成他的弟弟。王先生也是可怜人呀,没了弟弟,一个人孤苦伶仃,借猫思人,这才会口齿不伶俐,一会儿说‘弟弟’,一会儿说‘孩子’的。要不是苏黎彪抢走他的爱猫,企图杀害,他又怎会提枪擅闯苏家呢?而他和苏黎彪的赌约,乃是在苏家找到‘失踪的孩子’,现下裏这些猫儿尸骨都被找到了,又怎么不算是践约呢?”
“这……”
尹颜话说得让人信服,要是真为了救猫,闯入人家,也是情有可原。
其实裏头真要细辨,也有不少猫腻,不过当头棒喝这样一番反驳,无人能想出拆解的招数应对。
幸好镇长是站在王一为这边的,他忙强撑起笑容来,打圆场:“好啦好啦!既是这样,那救到腊肉,咱们也就息事宁人了。一为,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要带枪?还有苏老爷啊,你抓旁的猫不打紧,可不能逮人家裏头养的家猫啊,这可是犯忌讳的,不好!你们两人个大五十大板吧,都消停点!”
说完,镇长不等苏黎彪有话说,一个劲儿拉住王一为就往苏家外头扯。
苏黎彪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时间不好反驳他杀猫一事,难不成要在镇民面前辩驳箱子裏并非腊肉一事吗?本就不是光彩的事情,再争一争杀牲畜一事,落得心狠手辣的印象,还要不要和人交际了?届时,只怕他在镇子裏也不好待了。
最要紧的是,苏黎彪敲打王一为的目的已达成,再不甘心,也强忍着不爽利,放人离开。
尹颜救下了王一为,松了一口气。
出了苏家,她刚要提点王一为小心行事,就见王一为挣脱开镇长的手,跳开一米远,啐了两个外乡人一句:“呸,少假惺惺,你们和苏老爷是一伙的!”
“你不识好人心!”这厮狼心狗肺,尹颜气炸了,懒得理他。
倒是杜夜宸讥刺一笑:“若我们是苏黎彪的走狗,此前就该和苏黎彪串通一气,出面指证你手裏有小孩玩具,陷害你是杀人凶犯……可我们没有,还救你于水火。用点脑子想想吧,你身上有什么我们可图谋的东西?蠢钝至斯地步,不怪会落入人圈套。”
王一为被杜夜宸说了一通,全没了火气,他回想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发生的事,明白了关窍,顿时偃旗息鼓。
确实,就如同杜夜宸所说的那样,是他愚钝、莽撞,这才栽在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