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尹颜和杜夜宸仗义相救,恐怕他逞了一时能耐,小指头却是永久损伤了,真得不偿失。
王一为也不是什么恶人,他臊红了脸,忙瓮声瓮气给尹颜和杜夜宸赔礼道歉:“是我错了,误会了两位恩人。我给你们赔不是,还请两位多担待。”
尹颜闻言,气也消了不少。她冷淡地应了一声,摆摆手:“算了,饶你一回。”
镇长看这几人闹得乌烟瘴气,上手拍了一下王一为肩膀:“走吧,来叔家裏吃顿柴火饭,祛除晦气。你婶娘可成日裏惦记你呢,要不是我拦着,恐怕她就要跟来了。”
王一为自是记得婶娘,当初他丧父丧母,婶娘想接他回家裏住,当养子养着,只是王一为不愿让婶娘难做人,她膝下也是有儿有女,抢了其他孩子的口粮,他心裏过意不去。
婶娘以为他不想寄人篱下,也没多强求,只是个把月就谎称家裏米面多,吃不完,给他送来不少面粉或是牦牛腿子肉。
王一为想到婶娘,再坚硬的心也软了一寸,他老实点头:“嗳,我好久没见婶娘了。”
他终于不倔强了,镇长欣慰地揉了孩子头一把:“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镇长安置完王一为,转头望向尹颜和杜夜宸:“两位是外乡客人吧?远道而来,我合该热情款待。如不嫌弃寒舍鄙陋,就来吃一杯薄酒吧!”
镇长为人处世比王一为老道多了,说话热忱,半点都没让人觉得慢待。
对外,尹颜不想多添麻烦,一贯让杜夜宸以男主人身份酬应。
她微笑颔首,揽住杜夜宸的手臂,示意他来交际。
杜夜宸会意,当即彬彬有礼地道:“怎会嫌弃,欢喜还来不及。只怕是叨扰老先生,让您家眷待客受累。”
杜夜宸说话是滴水不漏,即便此前还急赤白脸同人干仗,一踅身交往,该说人话就人话,鬼话便鬼话,半点都不含糊。
镇长活了大半辈子,县镇官家的人打过不少招呼,一听杜夜宸言语周全,便知他出身不一般。
他捋胡须笑了声:“怕什么打扰,来者是客嘛!况且两位还帮了一为,该当要好生感谢你们!来来,两位随我来。”
镇长热情好客,尹颜同杜夜宸对视一眼,决定赴宴。
他们同苏黎彪还有好多事要耗,既然要留在林苏镇一段时日,同此处地头蛇打好交道也无不妥。
尹颜单臂搂着腊肉,小猫心宽体胖,一早在她肘窝裏睡着了。
尹颜本想把猫儿放回王家再去镇子那裏,岂料腊肉一下地就哼唧,非要粘着尹颜。
杜夜宸面色铁青,心裏头老大不称意,凉凉地道:“此前竟是没瞧出来,这猫也是馋色的,只纠缠女客。”
尹颜抿唇一笑:“是母猫!”
“……嗯。”杜夜宸遭人调侃猫的醋都吃,顿时不作声了。
尹颜也喜欢腊肉,瞧它依依不舍地绊她腿,对王一为道:“要不……把猫捎上?”
王一为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苏宅,怒目切齿:“行,捎上吧。那人不是说他杀猫吗?我也怕他拿腊肉下手,杀鸡儆猴。”
尹颜也觉得恶毒如苏黎彪,保不准真会拿腊肉开刀,蓄意报覆,还是把猫儿带在身边放心一点。
几人携猫出发,走了几裏地,抵达林苏镇中心的镇长家。
王一为的事,一早便有人传话到婶娘耳朵裏了。如今见王一为来家裏吃饭都带猫崽子,心裏更信服了几分,他是爱重猫的。
婶娘心裏不免酸楚,王一为孤苦伶仃,弟弟死后,宁愿一人独活,同猫作伴,也不愿投奔她。真不知是有骨气,还是这么多年还在同他们家怄气。
思及至此,婶娘又想捶大儿子一顿。
要不是她大儿子皮实,当年讥讽王家小儿子是吃她家粮食的、寄生在家裏的耗子,也不会惹恼了王一为,带着弟弟回到本宅裏,不受她恩惠。
婶娘教子无方,辜负了老姐妹临终前的委托,她心裏苦闷得紧。
如今见了王一为,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掉下来了了:“一为,快给婶娘看看,哪儿伤着啦?”
旁的人知道王一为是出门持枪的,都只关心他这一仗有没有被苏黎彪压制上风,唯有贴心贴肺的家人,才会看顾孩子,在意孩子有没有受伤。
王一为心裏暖和,温声答:“婶娘别担心,我全好的,没有哪处受伤。”
“乖乖哟,怎么遭了这样的罪。”婶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裏裏外外打量王一为。
就在这时,镇长家大儿子阿柱啃牛肉干走出土屋,嗤笑一声:“娘,你是真白担心了!人家是拿枪闯空门,又不是被人持枪甭脑袋?你怕他出事?我倒还怕苏家人遭殃呢!”
婶娘本就想起旧事一肚子火,大儿子还偏要添油加醋。
她把手上汗巾子猛地一摔地面,抄起扫帚就要追人:“你还敢多嘴?!看我不削你!”
阿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颜面,特别是看到门口刚踏进门槛的漂亮姑娘尹颜,立时急了:“娘!王一为是外人,我才是你亲儿子,你给我留点颜面成不?!”
阿柱这样一嚷嚷,婶娘也回过神来。客人都家裏来了,闹得翻天覆地不成样子,还是迟些时候再说。
她瞪了阿柱一眼:“那你去伙房裏帮你妹烧火炖骨头,少在这裏给我添乱!”
阿柱一想到要t进伙房,见不到尹颜,又老大不乐意了。
他眼睛像是长在尹颜身上,一面谄媚地笑,一面同自个儿亲娘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手艺,我去伙房不得让阿妹赶出来啊?还是您去吧!我保证,不同王一为吵嘴,给你点面子。”
婶娘冷哼一声,心道大儿子今日还算懂事,知道点规矩。
她到底是心疼儿子,也没再下手,只顾招待来客。
婶娘掖去眼泪,往老头子身后打量。
这时,她瞧见尹颜,顿时眼前一亮,惊嘆:“多标致的姑娘,是打县上来的吧?”
对于婶娘来说,只有县裏的达官贵人才会穿不方便务农的旗袍绣袄子,那手指也养得和葱段似的,白白纤纤。哪裏像她,虽说是镇长的老太太,可若是家裏人一个头疼脑热,她还是得捋袖子帮忙干活的,根本闲不下来。
要是儿子争气,心疼娘亲也就罢了,偏偏她这个小子,除了坑家裏钱财出去赌,旁的什么都不会!
尹颜对外不说真话,可热络劲儿还是要装的。
她朝婶娘曲了曲膝盖,算是见了礼,温婉地答:“婶娘猜对了,我们就是赶外边来的。初来乍到林苏镇,撞上热心肠的镇长,如今还要厚脸皮来您家裏头做客,真是打搅。”
婶娘没料到尹颜的脾气这样好,乡下人实诚,面上笑开了花:“什么话!快来,我喊我闺女招待你。他们男人家就去干男人的事,我们女人家后院裏支起茶围子唠嗑闲谈,不必管他们。”
镇长也反应过来,趁此机会,他好借客人的名头把私藏多日的美酒锄出来享用。他近年腿脚不便咯,大夫说要少饮酒,他不听,气得婶娘骂他好多回,生怕他喝酒上头,把自个儿搞偏瘫了。
婶娘怎会不了解自家老头的小心思,只是吵吵嚷嚷大半辈子了,为这一桩小事驳他颜面也不好看。
她眼不见为凈,赶忙把尹颜拉走了。
尹颜都走了有一阵了,阿柱的目光还紧紧追着人的倩影。他咂摸回味了一番,只觉得尹颜的声儿如出谷黄莺般好听,玲珑身段也媚骨天成,一颦一笑都掐在他喜欢的点上。
哪有人长得处处都恰到好处合乎他的心意,还不是为他而长成的女子?
阿柱的眼神足够赤.裸、大胆,很快便引来了杜夜宸的註意。
杜夜宸心下冷笑:什么货色,竟也有脸肖想他的女人?
杜夜宸能理解尹颜这样风华绝代的佳人能得很多人青睐,他并非大男子主义之辈,不愿尹颜同外人接洽,外人要是单纯的欣赏与仰慕,他勉强同意;像阿柱这般心思贪婪,就让他不得不介怀了。
杜夜宸看在镇长的面上,愿意放阿柱一马。
“小酌几杯也可。”他藏锋敛锷,收拢心神,应对镇长的交际。
男人聚众,无非是喝酒吹牛,三两句便说到了一起。
杜夜宸对外人话少,却也不会装清高违抗劝酒,因此浅尝也算捧场,一行人聊得倒也开心。
酒酣耳热时,阿柱忽然说自个儿尿急,要去茅房一趟。
镇长瞪他一眼:“懒人屎尿多,赶紧去!回来继续喝酒!你娘难得纵我一次,我这心裏苦啊!都半个月了,没尝过酒味啊……”
镇长喝得半醉,想到这些日子的委屈,老小孩一般抽噎起来,还倒在了杜夜宸身上,教他不得抽身。
王一为哭笑不得,急忙顺着镇长的背哄:“叔,有客人在呢!你这样,让杜先生真难做。”
“您快起来,郁气伤身,莫要损了身体。”杜夜宸即便是有燥郁情绪,也不会对外显露。他微笑,只得耐心扶起镇长,以求尽快脱身,跟上阿柱。
另一边,尹颜同婶娘还有她闺女阿英一块儿聊天吃点心。还没聊几句,阿英就拍了拍腰上的围裙:“娘,我锅裏还炖着汤呢,我先去忙活。”
阿英人爽快,和尹颜还算说得来。
她生怕她娘啰嗦,把尹颜丢给了婶娘,自个儿溜之大吉。
婶娘这人不坏,就是太热情,总是问东问西,教人招架不住。
饶是能说会道如尹颜,也有点怕她了。
于是她随意寻了个借口:“您别看我好像没干过粗活的样子,其实我烧菜也是一把好手哩!”
这话是骗人的,至多照葫芦画瓢,和杜夜宸学过一招半式。
“你还会做饭呀?尹小姐真是厉害!”
她缓慢抽出那双扣在婶娘掌心的手,温柔笑说:“过奖啦!您在这儿坐着吃茶,我去帮阿英忙。总叫主人家忙裏忙外,我心裏过意不去!您要是真不同我见外,就别拦着了。”
“嗳,成,那你去吧。千万别下竈臺,让阿英来忙。伙房就是她的宝贝地,谁插手和谁急,旁边看看就是了。”婶娘告诫尹颜一声,真是越瞧她越喜欢。这样灵秀的姑娘,要是能给她当儿媳妇就好了。
不过婶娘自己也知道,这就是无稽之谈,谁能看上她那泼皮儿子呢?况且,尹小姐身边还有个龙眉凤眼的年轻人呢!
尹颜爽快道:“成,那我就打打下手,决计不添乱。”
总归能逃跑便好,尹颜松了一口气,足下脚程渐快,直往院裏的角门去。
岂料,她刚攀上通往外宅的角门红漆门板,迎面就撞上了阿柱。
对方本想鬼鬼祟祟偷摸进内宅,看一看美人,却在半道上和尹颜狭路相逢。
这不是书裏写的“千裏姻缘一线牵”,又是什么呢?
尹颜被他吓走了半边魂,拍了拍胸口,强撑起一丝笑:“原来是你呀!”
阿柱见尹颜也记得他,立时惊喜地道:“小姐,难得你我再见面。”
“是……挺难得?”尹颜脸上的笑快要支撑不住了。
她心裏鄙夷:什么老土帽的搭讪方式,一个家宅裏打照面不是常事吗?若是南城裏萍水相逢,说这话还有几分意思。
阿柱看尹颜愿意同他搭话,更欢喜了。
他大着胆子,说了句:“小姐,你身上好香啊,是抹了什么?”
阿柱要是个无知稚儿,说这冒犯的话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个成年男子,那聊起女子香,就满是调戏的意况。
尹颜的眼眸渐渐寒了一丝,她讥笑,问:“你还没讨老婆吧?”
阿柱还以为尹颜问他婚配,是想搜刮他家底子,同他攀亲的意思。头一回就这样主动吗?阿柱转念一想,又觉得有道理。虽说尹颜看起来是县城裏的姑娘,可是高门大院的小姐,哪裏有他这个镇长儿子土财主吃香?
跟他确实不错,尹颜怪有眼力的。
于是,阿柱讨好地道:“还没呢,我这不是等着你……”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腰腹底下被针尖轻扎了一下,突兀的压迫感,使他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阿柱朝下看去,原是尹颜不知从哪裏摸出一支带刃的小簪子,正抵在他的身家性命上。
只需再用点劲儿,破衣穿骨,他恐怕就不能人事了。
“小姐,你……”阿柱咽了咽唾液,吓得两腿战战。
尹颜依旧微笑,逼近:“既然没讨过,那往后也不必讨了。你呀,没机会了。”
言下之意是,她废了他,轻而易举。
阿柱羞恼难堪,满头大汗。原本憋住的尿,此时吓了个淋漓尽致。
还没等尹颜再次出手,杜夜宸已然赶到。
见状,他明白了原委。
几乎是瞬息之间,一只健硕有力的男人手钳住了阿柱,把挣扎不断的阿柱举起,按到一侧的门板上。
原来是眉眼凛冽的杜夜宸,他单手扼住了阿柱的颈骨,面露不虞。
明明是这样典则俊雅的男子,怎会起杀心呢?无疑是佛陀持刀杀生一般,不可思议。
杜夜宸偏偏犯了杀戒,他掐住人的咽喉,慢条斯理地警告阿柱:“别来招惹我的人。若我想办了你,手段一定比寻常凶犯高明。”
“明、明白……”
阿柱说完这句话,杜夜宸顷刻间松手。
他考虑到如今还在人家宅内,有意放阿柱一马。
阿柱甫一落地,他便惊恐捂住脖子,连滚带爬,逃之夭夭。
他算是明白了,这哪裏是娇花一般的俊男美女啊,分明是一对心肠歹毒的蛇蝎夫妇!
好乖乖,王一为是招了什么人进他的家宅!
这厮果然和小时候一样,就是个专门坑他的祸害!
杜夜宸那杀人罗剎似的眼神,对上尹颜,荡然无存。
他岁暮天寒冻过的眉峰软化,裏外细致打量尹颜,柔情蜜意地问:“可有受伤?”
谑,男人还有两幅面孔?
尹颜翘起兰花指,掩唇一笑:“我倒是没受伤,只怕你弱骨伶仃,今儿下手太重,崴了腕骨。”
这是调侃杜夜宸平日裏装得文质彬彬,真要发狠惩治人,也不会心慈手软。
杜夜宸瞥了一眼尹颜还没t来得及收回去的刃具,莞尔:“多谢阿颜关心。杜某如今才知,阿颜素日裏有多疼我。”
“嗯?”他话赶话,怎生绕到这句上去了。
杜夜宸微抬下颚,比了比她手上锋利的簪子:“若你在床笫之间,也同今日一样使手段整治我,恐怕杜某难能有命,活着出红罗帐。”
高手对决,不见刀光剑影,也闻硝烟弥漫。
杜夜宸是指,尹颜对外这等跋扈,对内倒是体贴他,不动刀枪,任他予取予求。
这厮说荤话的功力是与日俱增啊。
两人相视一笑,俱是回过味来,平添几分夫妻间举案齐眉的默契。
有了阿柱这一插曲,杜夜宸是不会放尹颜回内宅了。
正巧阿英喊他们吃饭,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堂屋走去。
阿柱惦念今晚有肉圆子,这是阿英拿手好菜。他本想跑去吃饭,可半道上,瞧见尹颜和杜夜宸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袅袅婷婷而来,他犹如见到了鬼,拔腿就跑。
他一边跑,还一边嚷:“娘,我去三牛家吃,迟点回来。”
闻言,婶娘抄起扫帚又要撵人:“混小子,是不是又想去赌钱?”
奈何婶娘还没追上,就被闺女拦腰抱住:“娘,别理他!打了还嫌手疼!咱们吃肉圆子,我还给你煨了火腿汤,你尝尝。”
还是闺女贴心,婶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了儿子后,又生了个女儿。不然就这一个混混独子,迟早被他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