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说。”尹颜不耐烦了。
“炕上被褥给茶水打翻了,不得入睡,想占你屋裏一块小地儿休憩。”
“你t从没有在榻上喝茶的习惯,怎么今日改了性子?”
“恰巧罢了。”杜夜宸破罐子破摔,“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可施。”
这话细节缝合十分拙劣,漏洞百出,亏得杜夜宸还能面不红心不跳撒谎。
尹颜拉开一道门缝,窥望屋外站着的高大男人。
屋檐底下悬了两只灯笼,结合月色,光影是虚浮的,披在杜夜宸削直的双肩上,将他单薄的雪白单衣照得更透亮。
他本就畏寒,受了风,不出几分钟就唇色青白,成了一派人畜无害羸弱贵公子的模样,惹人怜爱。
他故意穿得单薄,是有备而来的。
这般,尹颜观他面色,就不忍心他在外受冻,从而无奈迎他入门。
杜夜宸,想都别想!
话虽如此,尹颜还是在他咳了七八声以后,请他进屋:“进来吧。”
杜夜宸举步入屋,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
尹颜被他那笑容晃到了眼睛,含含糊糊,咕哝:“你可别误会了,我不是心疼你。”
“明白。”杜夜宸难得语带调侃,“铁石心肠如阿颜,怎会怕我吹风得病,放我入屋?不过是凑巧拉开门,而我贼心不死,趁机溜进屋裏罢了。”
他看似乖巧,实则奸猾得很,语气裏也满是逗小孩的宠溺,教人羞恼。
尹颜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问:“你被褥湿了,怎么不喊店家再给你抱一床来?”
杜夜宸长长“唔”了声:“夜裏叨扰外人总归是不好的。”
“那你就来烦我?”什么狗屁说辞。
“你是内人,可时刻亲之。”他厚颜无耻极了。
尹颜哪裏见过这样狗皮膏药一般粘手的货色,被他纠缠了许久,终是败下阵来:“算了,你留下吧。”
“多谢阿颜疼我。”
“……”她累了,已经不想和杜夜宸多说什么了。
尹颜双颊飞红,原以为今晚又是一场床笫风月,哪知杜夜宸改了性子,绵软得很。
他和衣而眠,待在尹颜身侧,如出家僧人,清心寡欲,不动凡心。
他这样六根清凈,尹颜又不免想闹他了。
是以,尹颜单手枕头,偏头瞧他,同他闲侃:“杜先生今儿怎么不动手动脚?”
尹颜的话裏,夹杂了一股子她自个儿都没察觉的幽怨。
闹她不是,不闹又不是,杜夜宸心觉好笑。
他也面朝尹颜,攥了她的手摩挲,慢条斯理地说:“你成日裏诚惶诚恐,不就是怕那起子私事吗?我既想每夜侍奉你左右,总得寻几晚上做点表率——用行动告诉你,我也有淑人君子的一面,倒不是生来便是急色鬼。”
他还知道自己是色.胚.子啊!
尹颜偷笑出声:“哼哼,不为那样亲热事,何必夜夜来烦我呢?你这话,一听就假。”
闻言,杜夜宸只笑不语。
良久后,他答:“我只是想多看看你罢了。”
杜夜宸的情话猝不及防,好似离弦的箭,骤然一下子击中了尹颜的心臟。
那箭矢来势汹汹,还带了烟星子,春风野火,顷刻间燎了她一片心原。
尹颜是很吃这一套的,可又不想承认自己的平庸——她和红尘俗世裏的其他女郎一样,爱听甜言蜜语,一点都不特立独行。
她想要和人不一样,如此才会有神秘感,才有魅力,才会长久吸引杜夜宸。
这算是欲拒还迎吗?她是在拿撩云拨雨的招数蛊惑杜夜宸吧?这样一来,男人就会对她念念不忘,意惹情牵。
可是,这些心事不就变相说明,尹颜很怕失去杜夜宸吗?
也不好,她不想让人以为,她把杜夜宸看得太重。
尹颜纠结来纠结去,没说出一句话。
杜夜宸那厢,已然借着朦胧情愫,继续往下剖白:“你被江汀伤了那日,我很怕你离我而去,一直不敢细想。待你伤好齐全了,才慢慢咂摸出一番心事。我这辈子可能都栽在你手掌心,离不得你了。你死了,我也就死了。既都到交付生死的地步,那活着的时候,又有什么事情可顾忌的?无耻小人也好,劣绅流氓也罢,横竖都要背了你的骂名,只要能待在你身边看顾着,什么挫难都好。”
尹颜算是全明白了,怪道杜夜宸这段时间这样粘人。
原来,他是害怕再次失去她吗?
所以要把她时时刻刻摆在跟前,盯着、望着,不容她有丝毫闪失。
要是尹颜,这样喜欢的东西,都能用镣铐锁链囚起来,偏偏杜夜宸没有。
他知她不喜这样的,他知她爱自由。
即便怕她受伤,他也不会折断她的羽翼。
杜夜宸的爱,不是狭隘自私的,他那是大爱,是超脱私欲的、纯洁的爱。
尹颜有点感动,她莫名鼻腔酸楚,闷闷低下头来,含住声音,不教他察觉:“也难为你想这么多。”
“阿颜……”杜夜宸伸出细长的指尖,触摸她的眉尾与鬓发。
他靠近了她,浅浅落下一吻,亲在唇角,亲在眉心,不带压迫感,克己守礼。
尹颜几乎要被他的柔情融化,要软在他的怀裏,化作一汪水。
她搂上他的脖颈,贴上男人炽.热的喉结,她温柔小意地轻轻蹭挲,意欲投桃报李:“你要是真的害怕我会从你眼前消失,那我就允许你时时贴身随侍好了。”
杜夜宸顿了顿,问:“所以,我明晚还能和你睡?”
尹颜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花言巧语一堆,还不是裹挟了见不得人的心思。
尹颜松开杜夜宸,狐黠一笑:“休想。”
她掀开簇新的锦被,大大方方赶杜夜宸下炕,又从箱笼裏翻出一条被子,塞到他怀裏:“我这边正好多一床被褥,你拿去盖吧。”
“……”杜夜宸不动。
“要我拿扫帚赶你,还是你自己走?”
杜夜宸想了一会儿,还是一言不发起身,老实巴交出了未婚妻的寝房。
这一夜,很漫长。
杜夜宸望着满天星斗,低喃了句:“还是早些成婚较好。”
这样一来,尹颜应该就没有借口赶他睡空房了吧?于情于理都不大合适的。
屋内,尹颜闷头入了被窝垛子,直到热出了一头汗,这才探头透透气。
她脸上云蒸霞蔚,不知是闷的,还是被杜夜宸臊的。
她不是任性的女郎,她领他的情,也明了他的心思。
尹颜只是想缓一缓,独自一个人消化一下这些磋磨人的情事。
可是她一闭眼,脑海裏就浮现杜夜宸霞姿月韵的仪容,他同她挨在一个枕上,近在咫尺,将无尽心事娓娓道来。
她躲避不得,只得全盘接受。
原本只是想纵她的欲,谁知竟渐渐交了心。
还没成婚,她都成了他的妻。
美得他。
尹颜有女孩家的矜持,总得拿乔一番,再拖一拖,教杜夜宸不好轻易得手。
只是,他终究会得手的。
因为尹颜,已是他掌中之物了。
翌日,尹颜睡了一夜,被火烧火燎的炕催了一身的汗。
她腻烦极了,差小伙计抬水来,好好沐浴了一番,这才从包袱裏拿出一件玫瑰色盘金旗袍,穿上身。
尹颜怕冷,在外又特特套了一件豆沙色羊毛内胆呢大衣。除了下身要穿高跟鞋,必须露出白润如玉的脚踝,旁的哪哪儿都包裹严实,密不透风。
她为了扮俏,只得强忍住这一点不适,嘟囔:“要不打广告的衣妆店怎么说美丽动人呢?换个腊月寒冬的时季,可不就是挨冻的‘冻’么?”
她兀自埋怨了一嘴,拉开房门,前往杜夜宸所在的食堂。
杜夜宸今儿也精心打扮过,穿了熟褐色格子呢西服三件套,又难得把细碎的发抿上鬓角,敛去几分青涩少年感,平添几丝风流蕴藉。
他远远看到尹颜,上前去搀她,半点都没存昨夜被扫地出门的气。
尹颜调侃他:“大丈夫能屈能伸啊,这样都不动怒。”
杜夜宸微笑:“不过是一些房中情趣罢了,何必同你较真。”
“哼,你装得倒是大度君子,显得我像个小人。”
“岂敢。要是当了君子,不得亲近未婚妻,那杜某情愿当个遭人唾弃的小人。”他奴颜婢膝,哄着尹颜说话,一句都不敢顶撞。
尹颜知他识相,也就不再磋磨。
她探指掩唇,笑了声:“贫嘴!”
杜夜宸明白尹颜是消了气,松下一口气。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兔毛手笼罩在尹颜五指上:“镇上风沙大,皮肤都要吹伤了,戴个手笼暖一暖吧。”
尹颜下意识摸了摸手笼上那些出锋的白毛,她没料到杜夜宸会细心至此地步,一时间怔忪。
尹颜心裏感动,嘴上不饶人:“t惯会拿些小恩小惠讨我欢心。”
“能博你一分一厘的好感,也算物超所值了。”
两人说笑了一阵子,吃过早晨餐食,便一块儿出门和王一为会合了。
尹颜和杜夜宸在苏家急救王一为的戏码,早在林苏镇传开了,不少闲来无事的镇民吃撑了饭,四下打听他俩的来历。
以至于声名远播的三人抵达李家门口时,街坊邻裏都偷偷探出头来观望,对他们登门李家的来意十分好奇。
尹颜等人前脚刚到李家,后脚李家儿媳妇就端了一盆水来,冲向他们身后,泼到对门的一户人家门口。
水刚湿了一地黄泥,卷着泥星子,溅了人满衣。
一对母女便叫了起来:“李家媳妇,你疯了吗?我这可是县城裏新买的绣花鞋!”
李家儿媳妇叉腰,彪悍地指着人鼻子骂:“知道我疯了还不快滚?!在这儿凑什么热闹?我尹家妹子来做客,轮得到你们这些婆娘背地裏指手画脚?!”
“你!”那对母女后退一步,悻悻然道,“大白天的露腿肚子外出奔走,能是什么清白姑娘?你和这种人交好,小心你娘骂你水性杨花!”
“再给我说一句,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李家儿媳妇操起扫帚,作势要揍人,母女见状,急忙躲回屋裏头不敢应声了。
尹颜听到这裏才回过味来,想必是村裏不少姑娘得知了她的存在,私下裏瞧过她的衣着打扮。
莫说林苏镇了,就是西城裏,及得上尹颜容貌的女子都寥寥无几,这些年轻姑娘心气儿高,当了好些年月的镇花,又怎会不对尹颜的样貌心生妒恨呢?
既是厌恶一个人,自要从方方面面打压她。谣传尹颜爱暴露胳膊大腿不端庄,生来水性杨花,便是顶顶要紧的一桩。
尹颜十分感激李家儿媳妇为了给她出头,开罪了镇子裏这么多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镇民。
她亲狎地携了李家儿媳妇臂弯,撒娇:“嫂子为了我,同人交恶,我心裏实在过意不去。”
李家儿媳妇忙道:“要说对不住的还是我哩!此前同你说镇上的人多淳朴良善,岂料一个个嘴碎成这样!你别和她们计较,这对母女在咱们镇子裏是出了名的多嘴多舌,乱嚼人是非,日后是要下拔舌地狱的,自有阎王爷料理她们。”
“是了,是了。何必臟咱们的手,还要和这些人掰扯。对了,我上回瞧嫂子和我身量差不多,我有一身一手的花青缎百子纹旗袍,拿来给你瞧瞧。”
李家儿媳妇一听,拘谨地搓了搓手:“花青缎啊?怕是价钱不菲吧?”
“嫂子说的什么话呢!你我还谈钱?你方才维护了我的名声,那恩情,哪裏是一两件衣裳能抵消的,可别和我客气了罢!”
“啊?”李家儿媳妇是喜欢旗袍的。哪个女人不爱俏?只是她要帮着餵养牲畜,还要挤奶捡鸡蛋,稍亮色的袄裙都不敢穿,更别说是旗袍了。
只是尹颜盛情难却,要不就收了?
李家儿媳妇喜上眉梢,悄声答:“那、那成,咱们看看。”
“嗳,这样就对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二家话的!”尹颜笑着挽住李家儿媳妇,跟她进了门。
女眷这边好过关,杜夜宸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刚跨过门槛,就见大爷和老李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奔出来,拦住他去路:“咦,杜小友,这敢情巧,咱们又见面了!”
“……”被堵门的杜夜宸,望着眼前这两尊及时赶来的佛,怕他们不是一早就杵在这裏等他到访了。
杜夜宸不敢硬闯,只得看着娇妻背影渐行渐远,满腹心事无从说起。
他轻嘆气,恭恭敬敬行礼:“两位老先生,近来可好?”
大爷和老李对视一眼,狼狈为奸,佞笑:“都好都好!有这么一句话是‘有缘千裏来相会’,莫要辜负天赐良缘呀!咱们找个地方,搓两局?”
棋痴还能有什么想法?总归是要拉杜夜宸这样大师级人物一道儿下棋呗!
杜夜宸可不想一整天消磨在这两位老人家身上,他为难地道:“现下恐怕不方便,我未婚妻还在李家……”
闻言,老李大手一挥:“女娃娃们聊天,没个把时辰出不来,我有经验!姑娘家有姑娘家的事,咱们大老爷们也有大老爷们要做的事……还是别硬凑过去了。”
大爷一唱一和地道:“是啊,是啊。你放心,午饭前必然你回去接媳妇,年轻人猴急什么!”
说完,两人拉住杜夜宸就往大爷家的院子裏拖去,走前还不忘把一头雾水的王一为也带上。
王一为见他们神秘兮兮的做派,还当这两人要背地裏赌钱,待看到附庸风雅的一桌象棋与茶盘,他人都傻了。
原是下棋啊,还搞得匪帮老大和官家打游击战,特地和下属地下接头一般……吓唬谁呢!
尹颜其实知道,她当初英雄救美的戏码传得有多广。
来李家寻人时,她也生怕做事太出格,遭李家老婆子和李家儿媳妇厌恶,教她们不理睬她,待会儿进门都吃挂落儿。
岂料,是尹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李家人是实打实的纯善,半点都没有因为这个疏远她,甚至李家儿媳妇还愿意为尹颜出头,开罪认识多年的街坊邻裏。
尹颜把手上提来的包袱撂到炕上,从裏边翻出旗袍和几尺蓝福禄提花缎,摊到李家儿媳妇面前:“嫂子,这件旗袍给你,这几尺头布给大娘做个袄子。”
李家儿媳妇当然知道礼都送来了,再推脱难免不美。她大大方方收下:“是我来待客的,倒教你这个做客人的破费!”
“什么破费不破费的,我也是有事想来麻烦嫂子的。”尹颜抚了抚膝上的衣缎褶皱,顺势说明了来意。
“你尽管说,咱们能帮的,肯定会搭把手。”李家儿媳妇当然也猜到了一二,不过她信得过尹颜,不怕她会提什么为难人的要求。
尹颜指尖一顿,微笑:“先前一回,我听见大娘和咱们唠嗑时,说,她去城裏见过苏家第一任太太……我想去拜访一下那位苏家的太太,特特来问一声大娘关她的住址。”
李家儿媳妇摆摆手:“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不过问个路,小事一桩。你等会儿,我去喊娘。她今儿拿秋油熬焦鸡呢,人肯定在竈房,我喊她去。”
“嗳,有劳嫂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