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李家儿媳妇一走, 尹颜心裏便生出了另外一个主意。
她见了李家老婆子,小意问了句:“您有没有法子把苏家太太单独约出来见面?”
李家老婆子摆摆手:“不必特意叮嘱,我去寻她, 肯定是要另找地方和她见面的, 不然她也不肯来。上次我和她约在县裏的泰福茶楼谈天,还没说几句话,她便要家去了,说是她这位先生, 不乐意她和前夫认识的人多交际。不过也能明白, 她这回二嫁, 是老来得子,四十岁才怀了身子,如今她有儿子又有丈夫,好不容易圆满了,在宅院裏站稳脚跟,自然是对家庭看重得不得了。”
李家老婆子也知道, 小姐妹面上同她相处融洽,实际上也羡慕她有儿有女的, 就连孙子都老大了。
故而才会在几年前, 避开林苏镇上所有人,也要偷摸寻她来见上一面, 分享这个好消息。
说是报喜, 其实也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意思在内,只是大家心知肚明,不会刻意拆臺。
李家老婆子是实心为她高兴, 只是小姐妹怎么想的,李家老婆子就茫无所知了。
尹颜点头:“那行, 我这边托您办一件十万火急之事,还请您一定要帮衬一回。”
这厢尹颜和李家人说定了计划,那厢她赶忙风风火火找杜夜宸和王一为去了。
两人被棋痴折磨得苦不堪言,见尹颜来了,宛如瞧见救星,立马弃子逃跑了。
三人连夜去了县上,留宿一夜。
本该休憩的时刻,杜夜宸的房门却被堂倌敲响了。
他因尹颜订了三间房,心裏苦闷,面上也冷肃,如今又被外人打扰清凈,正愁火气没出发。
他刚要治堂倌的罪,罚他惊扰顾客休息,却听对方诚惶诚恐地道:“不,不是小的来打扰先生,是那位尹小姐,委托我来找您的。”
尹小姐?还能有哪位,自然是尹颜。
杜夜宸心下了然,原本颓然的心臟逐渐生出了绿茵,枝枝蔓蔓,生机勃勃,好似有光倾泻入了胸腔,整个人都t豁亮了,也有了精神气儿。
杜夜宸看了一眼月上中天的夜空,浓密的雾裹挟住月亮,云雾迷蒙,美得舒心。
深夜寻他,是想他了吗?
杜夜宸不免揣测,他垂下纤长细密的眼睫,故作不经意问:“尹小姐是有什么吩咐吗?”
堂倌谄媚地笑道:“喊您去一趟102房呢。”
这是尹颜的房号,杜夜宸会意。
“我明白了,我洗个澡就来。”
堂倌颇为难:“啊这,尹小姐喊您速来呀?”
她……很急吗?倒是初次如此。
“呵。你懂什么呢?姑娘家的吩咐,不能偏听偏信的。”自诩知情识趣贵公子的杜夜宸难得有耐性解释一句,随后关上房门,“你不必等我,回尹小姐,待会儿我自会过去。”
“嗳,好。”堂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没想那么多,径直按照客人的吩咐办了便下楼了。
这边,杜夜宸悉心洗漱了一番,不仅换下了拘谨的西服,还挑了一身对内才穿的蓝色折枝花卉纹绸长衫。
他擦拭过金丝细边眼镜,还拿香炉子熏了衣,想起堂倌带的话,心裏不由沁出丝丝欢喜来——难得尹颜主动邀他同床共枕,他总要精心布置一回,好领受她绵绵情意的。
杜夜宸没有照镜子的习惯,如今迈出门槛子还要退回来,小心打量一番,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虽说身上衣着不过附属品,目的是烘云托月显出他这个人得天独厚的皮囊的妙处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杜夜宸姗姗来迟。
他柔情备至地敲响了尹颜的房门,曼声道:“是我。”
尹颜早等得不耐烦了,一听门口有动静,她眼前一亮,忙不迭拉开门:“杜先生,你可来了!”
心上人春风满面,似是欢喜他的到来。
倘若尹颜有尾巴,指不定要晃动成什么样式。
对于尹颜的热情,杜夜宸很满意。
他还持有君子矜持,假模假式客套一句:“久等了吧?”
“还好啦,你来,我就开心了。快进来吧!”尹颜偏身,放他入内。
“嗯。”杜夜宸受用于尹颜的热情,果然此前同他分居,全是欲拒还迎的手段吗?
他就知道,他也算是临风玉树美男子,假以时日,定然能俘获佳人芳心。
还没等杜夜宸志得意满上五分钟,这一场风花雪月的梦便支离破碎了。
有人捷足先登?!
杜夜宸脸上所有温柔笑意,在看到屋裏的王一为的瞬间瓦解。
他皱眉,头一回,周身遍布这样浓郁的肃杀之意。
几乎是瞬息间,杜夜宸揽尹颜入怀,死死扣住了女子腕骨,薄凉地问:“阿颜,我竟不知你喜欢床笫间……三人行?”
尹颜被杜夜宸这句话震得头皮发麻……他怎么会想到孟浪的床事上去?
今晚,她不过是想约他们三人一道儿商议计划呀!
尹颜还在发懵,王一为却率先反应过来,他忙不迭撇清干系:“杜先生误会了,是尹小姐说,夜裏有要事相商,不好在大堂谈话,才将地点改为她住房的。如有冒犯之处,全是我不对,你可千万别怪尹小姐。”
他句句属实,逻辑清晰,杜夜宸不是胡搅蛮缠的人,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杜夜宸平地一声雷炸出这句话,无非就是要借此事敲打一下尹颜,提醒她对外有戒心。
可王一为善解人意的一番申辩,倒将他说成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
如若不是杜夜宸了解王一为有多楞头青,他都要嘆一声此人手段高明,惯会搬弄是非了。
果不其然,尹颜立马从杜夜宸怀裏挣脱,瞪了他一眼:“杜先生怎会生出这样的误会?还在王先生面前闹了笑话!”
她怪他不识大体,还没王一为懂事。
杜夜宸喉头一梗,抿唇不语。
他这算被王一为算计了吗?王一为清清白白择清楚了,落下他裏外不是人,还讨了尹颜的嫌。
分明是王一为不懂规矩,在他没来尹颜寝房之前,不知轻重先行一步入内的。
不愧是乡野莽夫,一点人情规矩都不懂。
杜夜宸吃了哑巴亏,哑口无言,再争辩就太失绅士风度。
偏偏他还以为是同尹颜私会,打理干凈才来寻她……
他是头一回催生出委屈之感,酸酸胀胀,萦绕心头。心裏再如何百感交集,面上也不甘示弱,一丁点都没显露。
杜夜宸这一生,很要强。
尹颜是不知他心裏百转千回这么多弯弯绕儿,她骂了杜夜宸一句,消了气儿了,又笑瞇瞇搂住男人的臂膀,拉他落座。
尹颜给两位上茶:“快快,咱们聊正事儿吧,没时间耽搁了。”
王一为好奇地问:“有什么事急成这样,还非得大半夜聊?”
闻言,杜夜宸忽然横飞出一声冷笑:“王先生倒也知道是半夜,不宜同人交谈。”
他意有所指,还在揪着王一为进尹颜房间这事不放。
尹颜哪裏料到杜夜宸是这样不依不饶的醋坛子,公私不分。她回想起在江家的日子,杜夜宸也像一只护食凶兽,对所有靠近她的人张牙舞爪,就连同为女子的江月狐都不放过。
那时她觉得拈酸吃醋的男人有趣,也就没多管他。如今想来,正是她纵了他的性子,才蔓生这么多枝节,给自己留下隐患。
不行,这毛病得改!不能惯着。
尹颜斜了杜夜宸一眼,寒声道:“杜夜宸,你再挤兑人,你就给我出去!反正这事儿,有王先生一个人助阵就好了。”
杜夜宸被尹颜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扫了脸色,霎时眸色黯然,缄默不语。
尹颜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他如今已无作用,可以任她抛弃吗?
王一为年纪大他不少,容貌也普通,究竟有哪处得尹颜青睐,值得她这样袒护?
杜夜宸满心的不甘,简直达到了巅峰。
一贯清贵的公子,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杜夜宸心臟犹如被刀割一般,鲜血淋漓,寸寸钻心。他困惑地看了尹颜一眼,只觉得此女异常陌生。
良久,他终是一字一句,艰涩地问出口:“你是说……你不需要我?”
尹颜铁了心要治他:“对,不需要你。如果你是来添乱的话,那就回屋裏去。”
添乱?添哪门子的乱?不过是不喜王一为在屋裏,也算捣乱吗?
她明明是偏心。
“好、好。”杜夜宸被气笑了,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就是吃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亏,这才不好在外人面前毕露本性。
杜夜宸无论拿起或放手都讲究风度。
是尹颜赶的他,那他也不会苦苦纠缠。
杜夜宸眼风如刀子,剜了罪魁祸首王一为一记。
纵有千般话语想说,他也隐忍下来,不发一言。
于是,杜夜宸有骨气地撩袍,作势要走:“我走了。”
“嗯。”尹颜头都没回。
她应了,没挽留。
“真走了。”杜夜宸挺直了脊背,迈步缓慢,似是还期盼尹颜拦他。
“门带上。”
杜夜宸问:“为何?”
尹颜斟酌了一番,答:“这样私密事,让外人看到了总归不好。”
杜夜宸听到这话,冷笑连连。
什么样不为人知的事,要瞒着人,孤男寡女在屋裏头做?
她怎就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还是说,尹颜已经厌弃他了?故而不想要他了……
杜夜宸胡思乱想一程子,再回头时,门板已然被他阖上了。
门扇严丝合缝,他故意为之。
一侧的玻璃窗灯火晃动,影影绰绰映出一对男女的剪影,不是他和尹颜,是外人。
罢了,她高兴就好。
杜夜宸失魂落魄收回手,佯装不在意,回了屋。
屋外静下来,没有了人声。
房内,王一为旁观完这一场腥风血雨,心裏惶恐不安。
他小声询问:“尹小姐,咱们赶走杜先生,真的好吗?”
尹颜道:“别管他,总是闹脾气耽误事,多累人呀!这是存心折腾我,我才不让他如愿呢!”
“那你有什么事,非得要留我一人帮衬啊?”王一为胆战心惊,生怕这这一对未婚夫妻因他心生嫌隙。要知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他担不起那么大的罪名。
尹颜笑道:“我想请你来指点一下,我易容的人面像不像。”
“啊?”王一为是不知尹颜擅长易容术的,此时一头雾水,呆若木鸡。
尹颜不管他,也不解释。转而从包袱裏拿出十来个匣子:“这是我今日匆忙赶出来的,你瞧瞧。”
她把盖子逐一打开,裏面摆放了数十个男童的面皮。虽说每一张都迥然t不同,可那质感却栩栩如生,好似刚从人身上活.剥下来的。
王一为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要、要这些做什么?”
尹颜抚上一张面皮:“告诉我,哪张脸……像你故去的弟弟?”
她说话时,嗓音轻柔沙哑,纤长的指节微扣桌面。
明明是明艷动人的姑娘,这一刻却吓人极了。
“你是要做我弟弟的人皮面具?”王一为问。
怪道说留他一人就够,原来是要他帮着制肖似王家弟弟的人皮面具啊!
“对。”尹颜莞尔,“我会让你的弟弟‘重生’。”
什么意思?王一为不明白,尹颜也不让问了。
她的心思,等闲猜不透。横竖不会害人,王一为就不多嘴了。
只是,他总觉得发怵,特别是看到身姿妖娆的尹颜,着一袭锦绣旗袍,泡在无数似真似假的人面裏……
尹颜,类妖,而非妖。
这画面太触目惊心,是个人都要毛骨悚然。
凡夫俗子合该怕她的,正经女子,哪有会这样精悍手艺活的?又不是山精野怪幻化来的。
王一为帮着尹颜调整好亲弟弟的面皮,都要凌晨了,总算能回屋睡觉。
走时,他猝然想起杜夜宸的那段插曲,劝了尹颜一句:“依我看,杜先生可能是误会了,尹小姐要有空,去劝劝他吧。”
“哦?你怎么看出他生了气?”尹颜怪好笑的,就杜夜宸这个面不改色讲话的个性,还能教人端详出喜怒来吗?
“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总之,我就是知道杜先生不大高兴。”王一为也不敢多管别家的事,多嘴说了一句,便急匆匆告辞了。
他一走,尹颜原本上扬的嘴角便慢慢下落了。
外人都瞧出来杜夜宸不开心,偏偏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吗?还是说,她本就是刻意惹他不开心呢?
尹颜有几分内疚。
今日的事,有许多处理方式的,她非要选最激进的那一种。
尹颜是在故意试探杜夜宸的底线吗?她想看他能忍到什么地步……
她想压榨他,折磨他,然后占据上风。
恋爱就是打架,东风压倒西风,总有一个险胜。
她把好胜心,也用在了这处,是她变坏了。
绵长的愧怍冷不防席卷了尹颜,没解开心结,这夜要睡,怕是不能够了。
尹颜下楼,走向杜夜宸所在的房间。
赶巧撞见旅店厨房裏亮着灯,她前去询问:“有什么吃食没?”
厨房裏,仅剩下一个厨娘了。她在和面,准备明日一早的早点。想要晨起赶车的房客们吃到一口热乎的馒头馕饼,那必须凌晨发面,这样早上四五点,面点才来得及出炉。
这么晚了,房客还来讨食物,实属罕见。
不过尹颜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很合人眼缘。
人总会对美好的事物宽待几分,故而厨娘还是给她找了一碟子双层炭火吊炉烘烤的香酥麻饼,供她果腹。
尹颜如获至宝,还厚颜要了一杯热羊奶。
她端着吃喝,敲响了杜夜宸的房门。
房裏的杜夜宸并没有睡着,他自打被尹颜赶出房间后,便在屋裏静坐。
本想喝杯茶润润嗓子,却执盏出神,良久未饮,直至茶凉。
杜夜宸也知道,曾舍命救他的尹颜移情别恋,是怎样荒唐无稽的事,决计不可能发生。
然而,她为了一个外人,待他言语薄凉绝情,也是事实。
即便不是为了王一为,她也不该和他这样冷酷讲话。
除非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言行举止会伤透他的心。
是了,尹颜好似从未考虑过他的心情。
总是他谦让娇女子,疼爱娇女子,迁就娇女子,从而养成她肆意妄为的个性吗?
是他一手促成的。
杜夜宸以为他和尹颜该是情投意合,最登对的眷侣。她为了他,明明敢豁出性命,他也愿意为她牺牲,亦立下白首之约。
可这一切,若只是他一厢情愿,该当如何呢?
又或者数月前,尹颜还爱他热烈;今时今日,她腻了,所以待他若即若离,一心离去。
她冷着他,想等他腻了,再分开吗?
她要是真不爱他了,可以说的。
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说。
只要尹颜想,他会放她自由。
杜夜宸不会强人所难,从来不会。
对于尹颜,无论何事,他都会说“好”。
杜夜宸,任尹颜肆意摆布。
夜凉如水,夜凝如墨。
这样晚了,他很想知道尹颜房中的情况。
他们谈完事了吗?现在在做什么呢?
若他明日装若无其事去问尹颜,她会为他解惑吗?
杜夜宸没有想到,他的深谋远虑,全大材小用,借来推演男女情事。
这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他。
杜夜宸变了,源于一个女人。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房门外就传来了响动。
是尹颜吗?杜夜宸腾的起身,快步上前开门。
屋裏的暖光似是被尹颜吸引,在开门的一剎那,全倾泻在她身上。
尹颜沐浴在耀眼的黄芒之中,青女素娥一般,美艷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