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夜宸本害怕是空欢喜一场,待见实了,才生出一丁点欢喜。
原本的怨气与苦涩,在看到尹颜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尹颜端着麻饼来赔罪,她来不及说几句吉祥话,杜夜宸就似得了失心疯一样,猝不及防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尹颜融入他的骨血裏,不得分离。
“啪嗒”脆响,白瓷碟子落地,麻饼散落一地。
杜夜宸尹颜的脸颊子一下烧红,轻轻挣扎:“杜先生?”
“别动。”杜夜宸所有报覆人的招数,在尹颜身上都不灵验。
只要她回头,无论千百次,他冒风雨都会去迎。
他被尹颜吃定了,他无路可退了。
尹颜不知他心裏想了这么许多,只觉得今日的杜夜宸反常得很。明明该生气,该同她言语周旋,却这样轻易饶过她。
尹颜被他抱得险些喘不过气,男人一言不发,也教她悬心。
“杜先生,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尹颜担忧地问。
她的纤纤五指攀上男人脊背,小心翼翼安抚微微战栗的杜夜宸。
他在发抖?为什么?
尹颜有几分担忧,她半推着杜夜宸入屋,抬脚勾上了房门。
“没事,只要抱一下就好……”杜夜宸可怜地提出要求,随后陷入长久的沈默之中。
他不讲话,那就由她来说吧。
反正,她有好多要说的。
尹颜一面抚着杜夜宸的宽肩窄腰,一面温柔地解释:“今天凶了你,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是要给王一为搞什么特殊待遇,不过是需要他回忆起亲弟弟的容貌,好方便我制面皮而已。我想诈一诈苏家太太,看看她是否记得王家孩子。”
杜夜宸此时明白过来,尹颜先前说的话多有歧义。
她没讲明白内裏缘由,这才教人误会了,听着不顺人意。
原是虚惊一场,杜夜宸释怀了:“嗯,我知道了,我也知你是清白的。”
“你明白就好。”尹颜松了一口气,还好男人是明事理的,没有同她继续闹下去。
“不过,往后再有外男,还是得避嫌。我没有那么心宽,可允你和别的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还是死性不改,还是要拈酸吃醋。
尹颜噗嗤一声笑,想了想,人无完人,杜夜宸也就“占有欲强”这么一个缺点了,让一让算了。
她无奈地说:“行,依你。”
“嗯。”尹颜许诺“恪守妇道”,令杜夜宸欢喜。
这时,尹颜忽然想到了一桩事。
她看着跟前俊美无俦的男子,戏谑地问:“说起这个,我倒是奇怪了。杜先生,当年我在洋馆的时候,你时常进出我房间……我们也算是孤男寡女吧?怎么那时就没想起避嫌来?”
“许是今时不同往日……”杜夜宸被她问倒了,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
是了,当初虽是为了调查往事,可同尹颜同住一屋檐下,还帮她置办衣物,照顾她起居,确实出格了些。
他这样懂规矩,又怎会不知道那时的日常点滴有多暧昧?
是杜夜宸无心之失,还是他刻意为之呢?
尹颜要是没提起,或许杜夜宸一辈子都不会去深究这个各路情愫缠夹不清的问题。
而尹颜望着茫然无措的杜夜宸,心生起了坏心。
她探出柔若无骨的玉手,缠绵悱恻地攥住了杜夜宸衣襟,迫使他看她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尹颜同男人对视,嘴角微微上翘,声调绵甜:“杜夜宸,你敢不敢承认,你对我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吗?她还真敢问。
杜夜宸嘴角微微上扬,他咀t嚼、吃透这句话。
他的思绪飞远,想到了从前无数个日夜。
尹颜扮作女佣,来他房中色.诱那一日。
他特地不点咖啡,待在屋裏,守株待兔,等人落网。
窗外下着暴雨,天边时不时亮堂一片,是银龙在云间翻卷。
他不喜欢粗犷的北城,就连雨水都匆忙来匆忙去,一点都不雅致,同绵软温吞的梅雨南城截然不同。
南城是守礼绅士,无论晴天还是雨天叨扰人家,都会响一遭闷雷,或象征性下一场细雨提点一二;哪裏如北城,不管不顾,瓢泼而至,将人淋成落汤鸡,非要路人头昏脑热不可。
北城,是蛮横无理的地方。
杜夜宸一边看书,一边下了定论。
绿罩琉璃臺灯把窗户映上一片新绿,结合水迹蜿蜒的玻璃窗,变成了一块油绿的雨帘布。
他就这么等着,直到雨停,房门被人敲响。
杜夜宸心下了然,拉开门,见到了易容后的尹颜。
他有意看了一眼尹颜的鞋,缘边沾了泥点,身上带有泥土和雨水的腥味。
要是酒店裏日夜端茶递水、待在室内的女佣,怎会湿了鞋袜?从细枝末节处便知,她已经暴露了。
杜夜宸觉得有意思,就这样浅显的能耐,她也敢来招惹他?
是轻视他吗?不可饶恕。
所以,他要她好看。
杜夜宸刻意戏弄了她,轻.薄了她。
他也被北城同化,成了蛮不讲理的恶人。
是了,第一眼看到尹颜,他就知她很有意思。
这是杜夜宸第一次对北城改观,难得有了戏谑人的兴致。
这样也算一见钟情吗?如果强说的话,或许也有些牵扯。
杜夜宸轻轻扣住女人捏在他衣襟处的手,低语:“留神指甲。”
尹颜听话,松开力道。
她原想抽身而去,岂料五指被杜夜宸强留入掌心把玩。
杜夜宸一寸寸揉摸尹颜的指骨,或捻或捏,明裏松动筋骨,暗裏吃豆腐。
有情人私会,总是令人酡颜耳热的。
杜夜宸眸色渐深,霸道地揽尹颜入怀,抱她至膝上。
尹颜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她还当杜夜宸多好心呢!原来是想方设法戏弄她!
杜夜宸莞尔:“不是阿颜主动投怀送抱的么?”
“瞎说!”
杜夜宸抚上她白皙修长如天鹅的后颈子,暧昧地问:“那么,我倒要问你了。是我让你来房中的吗?”
杜夜宸的手在她的颈骨游走,轻柔的触感,遍布四肢百骸,令人微微战栗。
尹颜不讨厌他的触碰,只是太亲昵了,还夹杂某种不可名状的暗示,既让人期待,又让人生怯,心臟反覆煎熬。
尹颜结巴了一下,哝囔:“我自个儿来的……”
“是我强迫你挨得这样近了?”
尹颜想起她之前嚣张地逼近男人,还揪他衣襟追问,是她强行要同人亲近的,顿时又矮了一个头,碎语:“是我拉的你……”
“事事都是你自愿的……所以我不算趁人之危。”
尹颜心裏警钟大作:“你、你想做什么?”
杜夜宸蓦然一笑,不知是取笑她太天真,还是旁的缘故。
他言语近密地道:“既来了男人的寝房,孤男寡女,你不知会做些什么吗?”
这句话可谓是一语双关,既讥讽了尹颜不谙世事,敢让王一为入屋,又浅提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欲.念心思。
杜夜宸这些时日装弱不胜衣小绵羊实在太累,要同尹颜周旋,博取她同情。
她不是一直爱占上风吗?那他不在日常相处裏成全,径直在榻上圆她念想好了。
尹颜懵懵的,好半晌才回过味来——这才是她熟悉的杜夜宸吧!
这段时间,某人总装羸弱小意,害得她还以为情爱之事一切尽在掌握。
原来都是杜夜宸的圈套吗?!他早布局设阵,只等收网。
杜夜宸讨不得同床共枕的便宜,索性不装良善人了是吧?!
这厮……有千层套路!
尹颜急中生智,忙止住杜夜宸放肆的手:“你、你还没回答我,对我究竟是不是一见钟情?”
她使出了拖字诀,能延缓一时是一时。
杜夜宸挑眉:“怎么?若我说是,你就同意我亲近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我为何要答你?”杜夜宸索性耍起无赖来了,他早悟出来了,想要亲近美人,好言好语是没用的。
要脸面的话,何时才能生米炊成熟饭?他也要为自己谋取福报了,可不能太纵容尹颜。
在这关口,杜夜宸还想讨一星半点的好处吗?真是奸猾!
尹颜想知道他的答案,心裏有无数虫蚂攀缘似的,心焦如火。
她咬了一下唇,全没了手段,只能破罐子破摔:“我给你一点好处,你快告诉我吧!”
她气急败坏吼出这句话,不知情的人,还当杜夜宸如何欺辱她了。
杜夜宸轻笑一声,正经地答:“是,你猜的不错。”
他终于认了!尹颜不是全无魅力的女子,早在初见她的时刻,杜夜宸已然是她裙下之臣了!
尹颜大获全胜,得意洋洋。
可没等她嚣张多久,整个人被杜夜宸拦腰,腾空抱起。
尹颜惊呼一声,男人这回不依不饶,不愿放过她了。
他封住了女人的口,吻到她懵头转向,意乱情迷。
有情人间要撩火、拱火简直轻而易举,无非是几个十指交织,唇舌相抵。
尹颜总算让杜夜宸得逞了一回,朦胧间,她啜泣着,嚷着:“说了只给一点好处的……”
怎么这么多?这么多?
她如何承受得来?
尹颜的嗓音娇娇的,诱.人深.入。
她越吭唧,越助兴,杜夜宸越欲.罢不能。
杜夜宸疼她爱她,却不会错失机会,放过她。
他抚摸小姑娘汗湿了的鬓发,语带怜悯,温柔哄她:“是只讨要一点好处,可一点接着一点,看起来便多了。”
这话不是欺负人吗?胡搅蛮缠!不公平!
“呜,坏人,禽兽,恶霸!”她一边骂,一边咬。
杜夜宸也不反抗,随她出气。
半睡半醒间,尹颜悟出来一个道理:男人,无论好的歹的,宠你护你,还不是为了睡你。
可怜小姑娘,就这样着了杜夜宸的道儿,还羊入虎口,真真悔不当初。
最终所有响动,都淹没于漫长的狎昵房事之中,再无音讯了。
隔天,尹颜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刮骨抽筋一般,哪哪儿都疼。
她幽怨地瞪了一眼罪魁祸首,咬牙切齿:“就是头牛,也不能翻来覆去好些回折腾吧?”
操劳一夜,杜夜宸半点不受影响。
此时他已穿着妥当,气定神闲端来一盏茶,餵到尹颜唇边,低声辩解:“老话说,堵不如疏。若想我轻便些,也是有法子的。”
尹颜消受他的伺候,呷下一口茶:“说来听听。”
“十天半个月亲近一回,倘若日日相见,想必也不会这般不知轻重……”某人一本正经为自己谋福利,结果当然是被尹颜轰出去了。
杜夜宸被赶出门的样子,风度翩翩中,带有一丝微乎其微的狼狈。
王一为也早起了,见杜夜宸从尹颜屋裏出来,忙问:“杜先生早,尹小姐起了吗?”
杜夜宸看了王一为一眼,本不想理会他,可后来想到昨夜尹颜的叮嘱,还是耐下性子,慢条斯理答了个“嗯”。
今日会苏家太太的计划,是尹颜一手策划的。
她一早就献宝似的拉来一个孩子,问王一为:“像不像?”
王一为看着眼前这个和记忆裏亲弟弟一模一样的孩子,一时间怔忪不前。他不傻,知道这是个冒牌货。要是真的,十年过去了,弟弟早该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年了,哪裏还是小孩的样貌?
只是,他梦裏还是时常梦到弟弟小时候的模样。
弟弟会绕在他身边,同他讨蜜肉脯吃。他们兄弟俩就一齐儿躺在月夜下的草原,听风声,喃喃絮语。
王一为抬手,掖去一把眼泪。
他朝小孩伸出手:“过来,哥哥牵着你。”
小孩看了尹颜一眼,她微笑致意:“你妈那边,我都说好了,只要完成今天的任务,待会儿姐姐给你买糖糕还有衣裳,好不好?”
“好。”小孩很听母亲的话,母亲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今天他得跟着眼前这个姐姐做事,这是母亲的吩咐。
“那你去给哥哥瞧瞧。”
尹颜下达命令,小孩犹豫一会儿,还是走向了王一为。
其实听到尹颜和小孩对话的时候,王一为就清醒了。
这声音,一点都不像他的弟弟。
果然,他的弟弟还是死在了十年前,没有覆生。
王一为t还是抱了抱那个孩子,把他当成已故的弟弟。
这么多年的悔恨,似乎释怀了些。
虽不知尹颜想做什么,不过肯定是异常凶险之事,王一为靠近孩子,同他承诺:“这一回,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王一为怪了自己很多年,怪他没有护住弟弟。
所以这一次,他想赎罪。
尹颜指示小孩和男人们跟上,她按照李家老婆子给的时间与地点,先一步去锦绣茶楼裏部署。
“乖乖的,听我安排。”她招呼小孩躲在桌布底下,时不时塞给他一口糖饼吃,同他一起静候苏家太太来赴宴。
堂倌在外边传唤:“尹小姐,有客人来。”
话音刚落,尹颜放下桌布,起身迎接:“您是苏黎彪的太太吗?”
眼前的女人保养得当,不过瞧她眼角细纹,猜也知,该有四五十岁了。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那是我前夫。”
“哦,对,多有冒犯,实在不好意思。”尹颜笑瞇瞇请她落座,“我姓尹,初次见面,是有些事想同您聊两句的。还没问您该怎么称呼呢。”
女人笑了笑:“喊我淑芳就好了,尹小姐托李家人寻上我,有什么事吗?”
淑芳明显不愿同尹颜多交谈,她坐下,茶都没喝,问完缘由就打算起身离开了。
尹颜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汤:“淑芳婶子别急着走呀,咱们见面就是缘分,多说两句。”
淑芳皮笑肉不笑地道:“家裏小子快下学了,我得回家给孩子丈夫备晚饭去。”
“您这家庭美满,多让人艷羡呢?可怜苏黎彪,刚刚离了二婚,又卷入了官司裏头!”
“官司?!什么官司?”淑芳脸上的慌张与惊恐很是明显,她战战兢兢落座,询问内情。
这话是尹颜胡诌的,她有意诈一诈淑芳。
要是没犯事的人,听到前夫犯事,至多也就是疑惑,又怎会如她一样,表露出惊惧的神色呢?
“你是不知道吧?他杀了……”尹颜故意拖长音,分辨淑芳的细微表情。
“杀了什么?”淑芳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倾身,迎向尹颜,等她下文。
“猫!”
“嗯?只是……猫吗?”淑芳松了一口气。
尹颜噙笑:“是呢!杀了那么多猫,还不够吓人的吗?今儿杀猫,明儿就敢杀人!活该被镇上的人讨伐。”
“呵呵,和他结婚时,倒是没瞧出来他手段这样残暴……”淑芳忍不住端起茶喝了一口压压惊,她带来的手提包,也随意摆在一侧,长长的肩带下坠,晃啊晃的,撩拨着人。
尹颜趁人不註意,伸脚,轻轻一挑。
手提包如她所愿落地,淑芳从善如流弯腰去捡。
就在她撩起桌布的一瞬间,桌底下蹲坐着的小孩也映入眼帘,吓了她一跳。
淑芳尖叫一声,连连后退,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昏暗的桌布裏,怎会藏着一个孩子?
尹小姐待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吗?怎么可能呢?
还是说,这个孩子是凭空出现的?
淑芳被这个画面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指着桌底,手指不住哆嗦:“有、有人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