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听得这话, 尹颜知她上钩了，忙装作惊慌失措的姿态，嫌桌布往裏头探视。
她压低了声音, 对孩子说：“爬出去。”
随后, 尹颜钻出桌底，困惑地扶起淑芳，问：“裏面没有人啊，淑芳婶子是看错了吧？”
“怎、怎么可能呢？”淑芳真觉得是见了鬼, 那小孩活生生的, 在裏头乱动呢, 怎么可能看走眼？
她是年纪大了，可又不瞎！
淑芳将信将疑地低头，还没等她再次摸上桌布，只见布帘掀起一个角，一双惨白的小手窜了出来。
一个小孩手脚并用，从裏边缓慢爬了出来。
他离淑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不一会儿, 小孩猛地抬头！
淑芳看清楚小孩的五官, 立马吓得背过气儿去。
她惊惧地后退，指着面前的孩子：“在这裏, 他在这裏！”
尹颜虚空抓了两把, 装疯卖傻：“哪裏呀？我们这个包厢可没旁人呀？”
“就我能看到？”淑芳人都傻了。
尹颜毛骨悚然，她瑟瑟发抖，慌忙从包裏掏出十字架比划：“哪路的妖怪？！快快显灵！您能见鬼呀？”
淑芳看了一眼尹颜手裏的玩意儿, 快要哭出来了：“这是咱们国内的鬼，西方教派防不住的！”
“嗳？听您的话音儿, 您还认识这鬼？”
“怎么不认识……”淑芳怕到语无伦次了，再也没工夫回答尹颜的话。
待小孩朝她步步紧逼，淑芳终是跪到地上，给他磕起了头：“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是我害死的，你要找就找苏黎彪，找我做什么？！”
此言一出，屏风后头躲着的王一为再也按捺不住。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冲向淑芳，单手揪住衣领，提溜鹌鹑似的，将她高举起来。
淑芳足下扑腾，她被勒住了脖颈，呼吸不得。情急之下，她猛烈掰王一为的手，企图逃出生天。
奈何王一为是真动怒，手掌如铁钳，根本撬不开。
她要死在这裏了吗？
淑芳哀求尹颜，朝她求助，谁知尹颜没帮着拉架，反倒不哼不哈看戏，充耳不闻。
这些人……是一伙的！
淑芳当然记得王一为，她要王家兄弟二人吓死了！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今日茶局是他们合伙装神弄鬼，还是王一为通过什么茅山道术招回了弟弟的冤魂。
王一为的眼神似要杀人，他恶声恶气地道：“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我弟弟到底是谁杀的。要你不肯说，今儿，我就是搭上这条命，也得和你同归于尽！”
说完，王一为从腰后抽出一把凛冽锋锐的匕首，抵在了淑芳的脖颈上。
那刃面是新磨的，削铁如泥。
只要王一为心够毒，稍一动手，她的小命就玩完了。
顷刻间，杜夜宸不疾不徐地走来。
他是几人中最冷静的那一个，也是主动给淑芳提点生路的佛陀：“你若想保住如今的好日子，最好是将过去如实招来。不然的话，你安逸的日子可全都毁了。你不愿再联系林苏镇的人，也是怕苏黎彪找上你吧？若我对苏黎彪说，你知他所有底细，他还会放过你吗？届时，你的幸福通通毁于一旦。”
是了，杜夜宸所言极是。
苏黎彪这样多疑的人，要知她瞧见这么多事，一定会不顾往日夫妻情分杀人灭口的。
淑芳悔不当初。
她明明虎口脱险，又为何攀比心作祟，非要联系李家小姐妹，炫耀幸福生活。
只因她妒恨了李家老婆子几十年。
李家儿女双全，孙辈都有了，大家都那么好，唯有她在苦海裏煎熬。
若她一离开苏黎彪就躲得远远的，没人找到，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一遭了？
只是，幸福都活在旁人眼中。若没人艷羡她如今的争气，她活着又有什么滋味呢？
她犯了错，严重的错误。
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现如今，淑芳只想自保。
淑芳不想再和苏黎彪有瓜葛，她也想好好活着。
只要能逃跑，她就能带一家老小跑到无人知晓的地方。
所以，淑芳必须要稳住杀红了眼的王一为。
她嘆了一口气，颓唐地道：“别动刀动枪。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尹颜知她无路可退，便乘胜追击地道：“你是该说的，还要告诉我，苏黎彪何时成的阉人？是你同她成婚时，他便是了，还是有旁的缘故？你把你知道的事情老实交代，若有伪造，差三错四，改日我核对不上，定会找你的麻烦。”
尹颜说话软声软语，内裏意思却严厉。
不仅要说她和苏黎彪的关系，还要老实说，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淑芳没了法子，只得嘆气道：“尹小姐，我也是可怜人，好不容易有今日的好日子，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她苦苦哀求，尹颜倒也和善，上前拢住了淑芳的手，拍了拍：“我们要有伤人之心，早杀了你了，何必寒暄这样久。你有难处，也理解理解我们。王一为寻他弟弟有十多年了，你肯定是知道的。死的不是你家人，你不难过，要是如今没了的是你丈夫或是孩子，你想想，你会怎么办？”
那肯定是比王一为做得更绝。
淑芳没了法子，只得缓慢点头：“那就当我给王家赎罪吧，瞒着这些事，实在不是我本心。”
“这就对了。”
淑芳不愿想起从前的事，那是一些令她午夜梦回也胆战心惊的可怖往事。
约莫是三十五年前，那时，淑芳还是黄花大闺女。
她母亲再t婚，寻了林苏镇的一家富户，虽说后爹老态龙钟，可好歹疼人，不仅将她娘记入了族谱，成了新一任掌家主母，还连带着她这个继女地位也水涨船高，记成了嫡出的女儿，能分一份家产，匀一个小姐的名头。
后爹待她好，原本在家宅裏头该是锦衣玉食，快活度日，可奈何家裏还有一位前头夫人留下的嫡出少爷。这位大少爷明裏给他老爹面子，对后娘和继妹客客气气，暗地裏却来寻淑芳的麻烦。
半夜裏，大少爷支开院子裏的丫鬟，擅闯淑芳的闺房。他是翻窗户进来的，有正门不走，活似个贼。
淑芳被他吓了一跳，忙捞起被褥挡在胸口。
夏夜，她熟睡就包一件单薄的红地莲花纹绸肚兜子，汹涌澎湃的峦峰裹挟其中，微露出的一丁点白壁，被月光照得诱.人，秀色可餐。
淑芳的样貌随了她老子娘，若没几分姿色，她娘如何勾得老爷子的心肝，还能带这样大的女儿嫁到富贵人家中呢？
这妮子，分明是来要人命的。
淑芳想劝他离开：“大哥哥，有什么事，明儿咱们再说好吗？”
她哀求着大少爷离开，愁眉不展，蕴含了一季秋，更显楚楚动人。
大少爷混也犯了，哪裏还能错失机会？
他上手要捏淑芳的下颚，心急火燎地道：“喊我‘大哥哥’作甚，要喊‘情哥哥’！”
淑芳慌忙躲开，蜷缩入床榻角落：“大哥哥，咱们如今是一个姓氏的亲兄妹，这样孟浪，不合规矩！”
大少爷见她敢抵抗，冷笑连连：“你能冠我家姓，是你修来的福气！若没有我在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你们娘俩想进咱家宅，怕是做梦。我是看在你面子上，才给你这样的恩典，你不谢我，还要拒我吗？”
他全然暴露本性，耍起无赖来了。
淑芳瞥了一眼男人长裤，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哀哀落下两滴泪来，一个劲儿的说情讨饶：“大哥哥，你别这样，我是你妹子啊……”
大少爷是色令智昏，已然杀红了眼。
他欺身过来，撅嘴就要往淑芳脖颈子上亲。
淑芳连连尖叫，四处奔逃。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是把淑芳亲娘给嚷过来了。
淑芳仿佛看到了救星，急忙躲到亲娘身后，寻求庇护：“娘，你看看大哥哥，这都什么事儿啊！”
大少爷看了新夫人一眼，不但没惧怕，反倒寻了小杌凳，翘起二郎腿，不可一世地道：“你要知道，今后当家做主的人是谁！我老爹即便贪色，也没了生孩子的能力。新夫人怕是诞不下嫡子吧？即便怀上了，没我的吩咐，这后宅裏还能再出个小子？好好掂量掂量，谁是掌事儿的。”
他这是要挟淑芳亲娘，果不其然，正中人的七寸，打得淑芳亲娘动弹不得。
淑芳看娘亲抿唇不语，半天没为她讲话，心一寸寸凉了，如坠冰窟。
她娘最是贪财，连她都能作为筹码赠人，不止一次提点她要寻个有钱的人家嫁了。
可是，她好歹是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姑娘，总不至于不盼着她好吧？
淑芳心生起希翼，拉扯住娘亲的衣袖，软声喊：“娘……”
大少爷看到继妹还在负隅顽抗，当即笑出声：“新夫人，你入咱家的门，还没给我这个继子置办见面礼吧？我看淑芳不错，不如送了我，拉拢拉拢人情？有我保驾护航，你也知道，后宅的日子，你能过得多松快。”
都是儿子给母亲做孝敬，没听过母亲给儿子送拜礼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娘亲要是还想保淑芳，那就是和这位嫡出大少爷作对了。待老爷子百年后，她能落到什么好处？
娘亲心一横，推开淑芳的手，缓步走出门，对随侍的丫鬟们道：“兄妹吵嘴打闹是常有的事，大惊小怪什么？！赶紧去别处当差，少杵在这儿躲懒！”
“是。”丫鬟们对屋裏的事心照不宣，不免暗嘆这阴司宅院的荒唐与可怖。
屋内，淑芳见那扇希望之门又被关上，不免心如死灰。
她就这样，被自己亲娘留在了不见天日的烈狱之中，再不得返人间。
淑芳心知肚明，她成了物件，被家人亲手送给这位人面兽心的大少爷，换取了富贵。
她成了笼中鸟，再也不得飞上天。
外人只羡慕淑芳飞上枝头变凤凰，却不知她心裏无涯的苦海。
女人得不到的时候最柔媚，得了手，不过三两个月，大少爷又将她抛开了。
只是时不时他会想起她，再来屋裏头留宿一夜。
淑芳无数次想死，想杀了大少爷，再自尽。
可她杀了人的话，这个烂摊子谁来接？她的母亲吗？
淑芳也是活该受罪，被人糟蹋成这样，还顾念家人，她不配得到幸福。
她坐在梳妆臺前，顾影自怜地想：她的一辈子都毁了，这具残花败柳的身子，也不能够嫁一个好人家了。
淑芳苦苦熬着，直到某日，幼年玩伴苏黎彪外出经商归来，回了镇子。
淑芳被小姐妹邀着一道儿出门，给苏黎彪接风洗尘。
他们仨当年都是住同一排土屋长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小姐妹拉了淑芳的手，笑道：“我也就这几日清闲，能出来走动了。”
“你这话，难道是好事将近？”淑芳问。
小姐妹含羞带臊地一点头：“李家来下定了，往后我要跟着我娘织毯子，制嫁衣，没旁的事就出不来了。”
小姐妹要成李家的新妇了，看着她艷若桃李的羞怯容貌，淑芳心裏泛起一阵酸涩，面上还要强笑着，恭喜她：“那我得喊你李家媳妇了！”
“呸！就你嘴上刁钻！”小姐妹羞红了脸，绞着手帕，“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娘还没给你找到人家吗？”
“没呢，都在相看。”淑芳撒了谎，其实她娘根本就没有让她嫁人的意思。都不是完璧之身，寻婆家被发现了，不是结仇吗？倒不如牺牲一个女儿，换娘亲下半辈子的太平无虞。
小姐妹泛酸：“你那样的家世，是要好好相看的。普通的家庭，你娘铁定瞧不上。我真羡慕你，娘亲二嫁都能寻到好去处，连带着你侯衣玉食，住那样大的宅子裏。”
“瞧你，嘴上这样念叨，可不就是馋我家的蜂蜜奶皮子吗？晚些时候，我喊丫鬟送点你家去。”
“还是你懂我！淑芳你真好，咱们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
“是。”淑芳心裏一阵荒凉，苦不堪言。
人人都有自己平凡的幸福，唯独她永远溺在苦海之中，穷途末路。
说笑了两句，两人结伴登苏家的门。
苏家如今就一个苏黎彪活着了，他阿奶前两年生病去世后，宅院就彻底空了。
她们敲了老半天门，苏黎彪才来拉一道门缝：“是你们。”
小姐妹和淑芳相视一笑：“怎么？三年不见，连老朋友都不认了？”
苏黎彪含糊了一程子：“没，忘记谁也不能忘了你俩。”
“既这么，还不开门请我们喝一杯水？还是说，你去南北城做了回买卖，养起商人派头，都不爱招待我们了？”小姐妹是最热辣大方的性子，能说会道，比淑芳强多了。
此言一出，苏黎彪没了法子，只得打开院门：“家裏乱，我正在收拾，你们随便找地方坐坐吧。”
小姐妹和淑芳知道苏黎彪刚回镇子上，家裏肯定断炊。
于是两人把包袱裏的面袋子和羊腿肉拿出来，打算烘烤羊肉馕饼。
小姐妹是做饭一把好手，为了嫁人还特地学过。而淑芳则在这事儿毫无建树，也就不去添乱了。
她留在院子裏静坐，看苏黎彪收拾箱笼。
风吹过，携来原上新发的草的香味，颇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淑芳恍恍惚惚想起几年前，苏黎彪还在镇子裏的时候，曾同她诉说衷肠。
淑芳的容貌雅致，是镇上少有的美人胚子，自然得人青睐，就连发小苏黎彪也不能免俗。
那时，淑芳虽念着苏黎彪这个玩伴的好，却也瞧不上他一穷二白的家境以及平平无奇的外在。
故而，她委婉拒绝了，为了避嫌，再没来找苏黎彪一起儿玩过。
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答应了苏黎彪，是不是如今她也可以和小姐妹一样，有段幸福美满的婚事，而不是被大少爷当成玩物？
不过也总归是绮丽的幻想罢了，她母亲那一关，淑芳就过不了。
没了小姐妹打圆场，两人的气氛尴尬至极。
淑芳抚了抚膝上衣褶皱，问了句：“你在t外边这两三年，还好吗？”
“嗯，还成。你呢？”苏黎彪皱眉。
淑芳本想粉饰太平，说句“还好”，可她一想到大少爷对她做出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眼泪就掉下来了。
苏黎彪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忍不住探手去帮她擦拭泪花：“怎么哭起来了？”
少年的手多温暖啊，像凛冽冬日裏最新捧出来的一盆炭，虽满是黑烟，火星也不够旺，却仍能叫人心生期待来，朝气蓬勃。
淑芳太想离开那个吃人的宅子了，无论是苏黎彪，还是旁的人，只要能救她于水火，她都感恩戴德。
淑芳不想耽搁，错失良机。
于是，她扣住了苏黎彪按在脸上的手，热切追问：“□□，你还喜欢我吗？你还想娶我吗？”
这话问得苏黎彪一楞，他怯生生缩回了手：“恐怕不能够。”
“为什么？是你在外有了什么人吗？”淑芳急得团团转，她原以为苏黎彪会等她的，所以才和小姐妹来见他，赌一把。
可原来，没有人会在原地等候，大家都会朝前走。
苏黎彪争辩：“不是。”
“那究竟是为什么？”淑芳必须要讨个说法。
她追问苏黎彪，将他逼到了墻根。
她看着少年的眼睛，率真而热烈，让人避无可避。
苏黎彪凝视往昔喜欢过的姑娘，想起身子骨的缺憾，难堪之情涌上心头。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可是现在，他没有办法……再和淑芳在一起。
苏黎彪想断了她的念想，颓唐地说出了这句话：“淑芳，我……不能人事。”
他声弱如蚊虫，淑芳还是听懂了。
淑芳怎么都没想到，苏黎彪的秘密竟是这个。
不能人事是什么意思？怀不上孩子吗？她也不喜欢孩子，这不是正好吗？
淑芳下定决心，要借苏黎彪逃出生天。
她握住苏黎彪的手，郑重其事地道：“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这个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这话惊了苏黎彪一跳，他坐立难安，不知淑芳为何会回心转意，愿意同他在一起了。
他刚要推拒，淑芳却就地给他跪下，如泣如诉：“□□，你救救我，把我带出那个家，好吗？”
看着旧时爱慕的女子楚楚可怜，朝他诉苦，将他当成了救星。
苏黎彪鬼使神差，说出了个“好”字。
淑芳其实是一时意气用事寻上苏黎彪，寻他的护荫。
她还想着，要是苏黎彪真答应了，往后圆房，她不是完璧之身，该寻个什么样的借口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