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他想起了阿宝, 也不知这个弟弟在内宅有没有吃的喝的。
尹颜嫁人了，能和他玩闹在一处的也就阿宝这个弟弟了。
尹玉道：“姐，你再给我盛一碗来。”
“你干什么？”
“我给阿宝端去。咱们好吃好喝的, 在外头潇洒,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饱穿暖，我看那丁四可不像什么会嘘寒问暖的好人。”
“行。”尹颜颔首，起身端了一个大海碗来，布了好些烫熟的荤肉, 又舀了满满一碗汤。
尹颜想起阿宝讨厌葱蒜, 故而拿筷子把沙葱段, 一片片挑了出去。
她寻了个食盒来，摆上羊肉汤，对尹玉道：“走，咱俩一块儿给阿宝送汤去。”
“好嘞。”这话一出，尹玉才开心起来，忙屁颠屁颠跟上。
这才像话嘛, 他和他姐一道儿出门行动，相依为命, 就好似没遇到过杜夜宸之前的日子一样。
尹玉一会儿t开心, 一会儿失落。
他瞧着糊涂，心裏头都明白：他再立起来有什么用？家裏又没他想保护的人了。
他姐真是女大不中留, 谈朋友都没两年就成别人门裏人了。往后啊, 再也不会事事依仗着他了。
两人各怀心思寻到丁四跟前，他是丁家唯一不领杜夜宸情的人，故而全羊宴也没去吃, 一个人在堂屋裏抽烟。
尹颜远远喊了声：“丁四管事，我有事找你。”
丁四没宝珠那样会演戏, 他听到瘟神的声音就浑身不爽利，语气也冷漠：“尹家主有事吗？”
尹颜把手裏的食盒朝前奉了奉：“想劳烦你跑一趟，帮我把这羊肉汤送给阿宝少爷。”
丁四不耐烦地摆摆手：“阿宝少主早用过晚膳了，他不饿。”
尹颜不傻，知道他是在搪塞人，当即脸色沈了下来。
尹玉听得这话，在旁帮腔：“真就奇了怪了，阿宝从前养在杜家，每晚都吃夜食的，怎么回了丁家倒戒了这习惯……丁四管事总不至于克扣一个小孩的吃食吧？”
话裏话外的质疑，让人浑身不适。
丁四再坏，也没必要吃喝上为难人。
他不耐烦地皱眉：“都说了，是阿宝少主不想吃。”
尹玉咄咄逼人：“你不问问怎么知道呢？既这么着，要不我亲去问问好了。他最爱喝羊肉汤，我不信他不吃了。”
“对呀，你要不去，那我们自己送吃食！”尹颜和弟弟此唱彼和，当即撒泼。
尹玉作势要四下寻人，引得不少丁家人探头来听腔。
丁四知晓附近还有族人在，不好闹得太过。
他被这野猴子烦得不行，只得夺过他们手裏的食盒：“行了行了，我去送就是了。”
丁四派阿雅招待两人，看住他们，自个儿左拐右拐跑到阿宝房裏。
他怕这些人使坏，借食盒和阿宝裏勾外连。
于是丁四在屋外调查了食盒，辨认机关。幸好，这只是普通的食盒。
他放下心来，这才打开盒子，端出吃食，进了阿宝的屋子。
丁四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四下摩挲了一阵，确认没有旁的事物以后，他把海碗递到阿宝的膳桌上，烦闷地道：“尹家主给你的。”
他懒得和这个小孩多讲话，反正也没打算建立什么好关系。
说完，丁四关上门，带上食盒离开了。
阿宝没胃口，一整日没进食了。
没闻到食物香味尚可忍耐，如今嗅到了肉味，他五臟庙又开始翻江倒海，不住折腾起来。
阿宝循味而去，从早上摆着的餐盘裏摸来筷子，坐到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前。
只是稍微伸头去试探肉汤，鼻尖子都被裏头迭得满当的肉烫了一下，更不要说拿筷子翻动了。那肉量之大，漫出海碗，生怕他吃不饱似的。
“尹姐姐……”
阿宝领尹颜的情，他东一口西一口，畅快进食，慢慢品咂出滋味。这是羊肝，这是羊舌，还有不少他没吃过的荤肉，不过都特别鲜嫩好吃。
汤裏明明有葱香味，却没吃到葱段，应当是尹姐姐把这些他不爱的小料给挑出来了。
这么一大碗，得挑到什么时候？
尹姐姐总是很关照他，记得他的口味。
阿宝鼻腔发酸，他忽然想到当年在洋馆裏，一家人欢声笑语，围坐一团吃饭，那时多开心呢。
阿宝吃着吃着，不知怎么，眼泪就流下来了。明明他不是那样脆弱的人，为什么会哭？可能是他太思念家人了。
他迅速抹了把湿漉漉的眼睛，任眼睫被泪花黏成一撮一撮。
阿宝不能哭，不敢让任何人瞧见他的失态。
以免被丁四等人抓到话柄，肆意笑话，嘲讽他的家人。
阿宝可以受委屈，但他的家人决计不行。
他脸上泪痕未干，正欲再次抬手擦脸，腕骨就被人猝不及防钳住了。
“什么人？”阿宝蓦然一惊。
他事先没听到开门开窗的声响，也没听到脚步声。
武艺多高强的人，才能躲过他敏锐的听觉，悄无声息闯入这间屋子？
这时，罪魁祸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娇嗔道：“阿宝少爷怕什么呢？我可是你未来母亲呀。”
原是宝珠？！
她怎么可能会功夫？
阿宝警惕心起，他强硬地抽回手，冷声问：“你想做什么？”
原本前一秒还是病恹恹的小孩子，交谈过后，霎时间变脸，又成了面无表情的冷淡坏小子，宝珠意兴阑珊，觉得无趣极了。
她施施然落座，单手支起下颚，逡巡阿宝眉眼。
宝珠漫不经心地问：“阿宝少爷，你想不想你真正的母亲？”
阿宝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只机械性地重覆：“你答应我的，只要我听话，你不会伤害我娘……”
宝珠看着眼前张牙舞爪捍卫家人的小兽，面上笑意更深，连声哄道：“怕什么呢？我答应你的事，还能有假吗？不过我也知道，丁四这人为了挟制你，这辈子都不会放你母亲出来的。我就不同了，我毕竟是女人家，心肠软，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考虑让你们母子团聚。”
阿宝不相信宝珠这么好心。
她要是这样做，等同于叛变丁四。
没半点好处，她何必窝裏反？
只是，阿宝也想见母亲，也想母亲自由，他一向是乖巧孝顺的孩子。
于是，阿宝小声问：“帮什么忙？”
小孩上钩了。
宝珠指节轻扣桌面，一声接着一声，似击打在人心上，催命符一般。
好半晌，她才慢条斯理地道：“想救你娘，那就帮我杀了杜夜宸。”
“不可能！”阿宝怎么都没料到，宝珠竟会对杜家之主杜夜宸起杀心。
她在想什么呢？竟胆大妄为至此地步……
杜夜宸一死，丁家和杜家兵戎相见，她在丁家的高位能坐得稳吗？
阿宝问：“为什么？”
宝珠没答他这话，只遗憾地道：“若你不杀，那么死的人便是你娘。”
她拿阿宝母亲的命来要挟他，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让他怎么选？
还不如死了算了。
只要他死了，丁四就没有挟持他娘的必要，杜爷也不会受他牵连了。
阿宝福至心灵，他抄起一侧的剪子，直抵喉头，动作之决然，令人肝胆俱寒。
就在他寻短见的一剎那，宝珠及时出手，制止了他：“小孩子家家，总动刀动枪做什么？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宝珠笑着没收了那把剪子，离开了阿宝的屋子。
委托小孩办事恐怕不成了，他要是死了，莫说杜夜宸那裏不好交差，就是她一统丁家的计划也毁于一旦了。
啧。
不能让阿宝下手，那就只能她亲自出马了。
今夜月明如昼，银河三千，正是美景良辰，奈何一意要邀尹颜共赏此景的杜夜宸，却被佳人赶出屋外。
杜夜宸不满，非常不满。冷峻的眉眼似聚雪结霜，比往日更冷厉几分。
他该如何同尹颜解释，他这样霁月光风的正人君子，只是想和尹颜说三两句体己话，并无绮思？当然，若是干柴烈火一拍即合，尹颜愿意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够做些小小牺牲。
尹颜背靠房门，隐约瞥见屋外还站立着硕大的身影，杜夜宸静立院中，背影被摇曳的檐角灯拉得老长，孤高而寂寥。
他不愿走，独自在门前受冻。
尹颜咬了咬唇，又只得拉开门来催促：“还不快回屋裏吗？站在这裏吹风，往来的人见了，还会怪我苛待你。”
杜夜宸落寞地道：“我不过是想同你讲两句话……”
尹颜才不吃他装可怜这套，冷哼一声：“说着说着又想留宿了吧？”
“若真如此，也只是怕阿颜夜裏睡得不太平，愿在一旁守护你罢了。”杜夜宸摸着所剩无多的良心，虔诚发誓，“杜某，绝无坏心。”
“免了，我一人睡挺好。”尹颜嘟囔一句，“要是真救出阿宝，改日也成亲啦，何必急于一时。”
尹颜想起今日罗萝的打趣调侃，面上烧红：“况且，咱俩好事的话都放出去了，又日夜待在一块儿，你不怕人笑你性子急切吗？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老实屋裏待着去，少来粘缠我。”
杜夜宸原以为，开诚布公挑明关系，今后更有亲近手段了。岂料尹颜只是看着骄狂，实则脸皮单薄。
他无法，只得乖乖答：“是，一切听阿颜安排。”
杜夜宸这次没使任何手段，他听话回了自个儿寝房。
尹颜见他真老实巴交走了，心裏又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愧怍。
纠缠她就是喜欢她呗，还辜负好意，将人推到千裏之外，是不是太过分了？尹颜心下惴惴不安，回屋裏琢磨去了。
另一边，已经回屋的杜夜宸暗下微翘唇角。
强扭的瓜不甜，这招以退为进t，让尹颜心裏头多添几分对他的亏欠，日后更好连本带利讨回补偿不是吗？
他使了一点点情事裏的小伎俩，如今心满意足地就寝。
杜夜宸正欲解开外袍，忽然发觉屋裏的屏风摆放位置有些不对。
杜夜宸行事心细如发，每日特特将屋裏陈设按照他的规格摆放后，才离去。
若有人入屋，家具位置自然会更变，届时潜入者动作再慎密，也难逃他的法眼。
谁来过？
杜夜宸屏息以待，他放缓了脚步，朝内室的珠帘探去。
就在他撩帘的一瞬间，一柄削铁如泥的白刃自珠串子间钻出。
“噌”的一下，五彩玻璃珠链子应声而断，散落一地。
屋裏迅速飞出一名身形消瘦的黑衣人，此人操着丁家功法，招式凛冽，直逼上杜夜宸命门。
杜夜宸不擅武艺，身子骨却并不比一般人差。
说时迟那时快，他急中生智踢起一张长凳来格挡。
所幸刺客下手过猛，将匕首砍入木板之中抽取不得，这才给了杜夜宸脱身的时机。
杜夜宸和人面对面打，肯定是要落得下风。
好在他阴损招数多，从一侧的匣子裏取出暗弩机栝，迅速朝黑衣人射.去。
对方显然不知杜夜宸还藏着这一手，没等欺身而来取人性命，就被几枚银针直刺入小臂。
一时间，鲜血淋漓，血溅满屋。
黑衣人受了伤，不敢恋战，像是怕被杜夜宸认出来一般，迅速跳窗逃跑了。
杜夜宸出屋通知丁家巡视的守卫，追杀此人。
丁家人也十分震惊，哪路的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伤杜家贵客？这让八大家族裏武力值最强的丁家脸往哪儿搁呢？
丁家人迅速召集了族人：“走，咱们抓刺客去！我看他逃跑的方向是内宅，伤了二太太和阿宝少主就不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愈发紧张了起来，纷纷飞檐走壁，使劲浑身解数擒拿敌人。
很快，他们追踪到了内宅，在二太太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族人同长老禀报：“长老，受伤的刺客该是进了二夫人的院子，血腥味在院门前不见了。”
长老面色凝重地道：“二夫人不懂功法，若是落在黑衣人手裏，恐怕凶多吉少，快进院搜查！”
就在丁家族人要翻墻入内的时刻，丁四及时赶到，制止了这些人擅入内宅：“什么事？咋咋呼呼的？”
族人对丁四恭敬得很，当即作揖：“回禀丁四管事，一刻钟前有人刺杀杜家主，且窜逃入内宅了。我等唯恐刺客对二夫人和少主不利，特特来搜查一番。”
“是吗？我守在院外多时，怎么没瞧见刺客？”丁四懒洋洋地回答，言下之意是不讚同大家兴师动众去寻人。
“这……”族人犯难了，他明明嗅到血腥味是往内宅裏去了，怎么可能出差错呢？
此刻，杜夜宸和尹颜等人也赶到了。
杜夜宸提起羊角灯照亮院门墻檐，四下都是落梅点点，血星子一路通往院门裏头。
杜夜宸笑道：“丁四管事患有眼疾，瞧不见事物，杜某可以代劳。这门楣上分明挂满了血花沫子，还要睁眼说瞎话不成？”
他这话火药味十足，满满都是冷嘲热讽。
丁家人被搞得下不来臺，长老出面，扯了扯丁四：“万一伤到了二夫人和少主，恐怕也不美，还是让咱们进院子搜查一番吧。”
“不行！深更半夜，惊扰了家中大人，难道就不是罪过吗？况且我一早便巡视过了，根本就无人入院子，恐怕犯人是逃去别处了。”丁四执意不放行，他越藏，越像是院子裏头有什么猫腻。
杜夜宸亦冷笑连连：“怎么？丁四管事是掌了丁家的主吗？能代替丁家损伤与杜家的情谊？明眼人都知，凶犯逃入内宅，而丁四管事却在这裏推推拉拉，不愿放行。不是我多想，而是管事办的事不对……眼下不就是想一手遮天，包庇凶犯，不愿给我杜家一个公道？”
这顶大帽子都压下来了，长老再也忍不了。
他一锄麒麟拐杖，厉声道：“给我搜！”
族人们蜂拥而上，推开内宅大门。
丁四骇然：“长老？！”
“丁四，你眼裏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老？！管家权虽暂时由你代理，却不代表族中长者都死了！我看今日，谁敢不给我这个长老脸面！”长老是极力维护和杜家的世族情谊的，就算抓不到刺客，也得卖杜夜宸一个面子。
丁四原想给杜夜宸立个下马威，岂料阴沟裏翻了船，没了颜面。
他恨死了这班老家伙，他就是被这群人限制着，才施展不得拳脚，只得利用阿宝嫡系身份来掌控丁家。
等他过继了阿宝，宝珠又成了丁家主母亲，有这些老贼头的好果子吃！
丁四咬紧牙关，跟着人一块儿进入院子。
杜夜宸很会装好人，他见丁家长老还是个拎得清的主顾，卖人一些情面，客客气气地道谢：“多谢长老助杜某缉凶。”
“这么客气作甚。杜家主能在丁家遇刺，也是我丁家守卫不严之故，还望杜家莫要放在心上。”
“怎会，只是个意外罢了。”
长老和杜夜宸边走边谈：“杜家主可有看到刺客样貌？”
杜夜宸回想了一下：“此人身形消瘦，比之杜某人矮上一个头。没有患眼疾，还懂丁家招数……”
“听起来倒像是外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