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宅?”
“杜家主有所不知,丁家唯有通过药浴试炼,方可进入内宅做事。而泡过药浴之人,都会患上眼疾,不能视物。外宅也有习得丁家皮毛功法之人,只是没历练过药浴,功夫不得上乘,也没有眼疾,与常人并无二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刺客是丁家人。”杜夜宸颔首,记下这一讯息。
“这……虽老朽不想认,可若那人真的使出了丁家功法,恐怕真可能是丁家出的叛徒。”
很快,搜查便有了结果。
族人禀报长老:“除了二夫人的寝房,其他屋子都搜过了,没有藏刺客。”
丁四听得这话,狠狠踢上人一脚:“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指二太太包庇刺客?!”
“属下没有这样说,还请管事息怒。”族人立马磕头求饶。
尹颜听完这话,不顾人阻拦,提着羊角灯就朝内宅走去:“带我去二太太屋裏,我担心她安危,定然要瞧一瞧的。”
若是杜夜宸提出这要求,尚且能阻拦,偏偏是姑娘家的尹颜。
她好似同宝珠交情颇深,一脸担忧,唯有丁四知道,这女人嗓音裏的急切,全是装出来的,真会惺惺作态!
尹颜这是先斩后奏,人都跑了,丁四只得跟上。
二太太的屋子门窗紧闭,还掌着灯。外头阵仗闹得这样大,她素日爱显摆,还不出来主持公道,实在不符合常理。
尹颜心生起疑惑,朝屋裏头叫嚷:“宝珠太太,您没事吧?有没有看到什么刺客入屋?”
很快,屋裏传来人声:“没有呀!竟出了刺客吗?尹小姐要多小心为妙。我今儿吹了风,实在头疼,打算睡下了,外边的事就交由丁四来料理吧。”
这女人是打定主意要避风头了。
她不出来,尹颜总不能擅闯吧?
尹颜思索了一阵,又喊:“宝珠太太,你出来说两句吧!我怕你被人要挟了,不敢吱声,还是露个面,让我确认一下安危较好!”
屋裏不知是在思索对策还是旁的缘故,总归没有回话了。
尹颜大着胆子踩上臺阶,她一步步走向房门:“那我进来了哦。”
还没等她推开门,就见宝珠穿了一身红地雪中腊梅纹袄裙出了门。她似乎特别爱重香粉,身上满满都是馨香,呛得尹颜打了个喷嚏。
尹颜扫视了人一眼,宝珠裹得严严实实,实在查探不出她有没有受伤。
尹颜尴尬笑道:“你没事就好,可真吓了我一跳。”
宝珠也笑:“说了只是头疼,睡一觉就好了。没事的话,我就继续屋裏头休憩了。”
杜夜宸却上前一步,质问:“二太太可有觉得肩膀疼?”
“好端端的,怎会肩膀疼呢?”宝珠皮笑肉不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杜夜宸那双阴鸷的眼摄住了来人,教人不寒而栗。
他噙笑:“血迹是在你屋子附近消失的,不知刺客是否潜入了你屋裏,还请二太太格外留心。”
宝珠冷冷地道:“我屋裏有没有来人,我不知道吗?还是说,杜家主疑心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会刺杀你?”
“杜某可没这样说。”
“既没有,还不离开吗?我困了,要休息了。”
“只是刺客受了伤,逃入院子,这裏四下搜查不见人,思t索之下,唯有二太太的嫌疑最大……”
宝珠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沈:“怎么?你还要验我的身?你欺我是寡妇不成?还要辱没我的清白……”
她不依不饶地哭起来,再闹下去,恐怕双方都下不得臺。
阿雅是个忠仆,她上前挡在宝珠跟前:“杜家主这话就不对了!说是刺客,可也没见您伤着哪裏,如今指名道姓我家太太不好,还想看人身子,是不是僭越了?!欺负人也不带这样的。”
杜夜宸冷笑:“真把自己当尊佛了。即便要验,也不是杜某亲自上阵,说欺辱,恐怕太过。”
“够了!”丁四实在忍无可忍,“长老!宝珠太太再怎样也是咱们丁家的大人,过几日还会是丁家家主的母亲,您就这样纵容外人在府上滋事挑衅?胳膊肘恐怕太往外拐了吧!今儿的事就到这裏,往后丁家严加守卫便是,何必闹得满天星斗不消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长老也只得卖丁四一个面子,劝和道:“既然没找到刺客,咱们就回去好好休息。杜家主受惊了,实在对不住,我会让那些小子再多上点心,保全几位贵客安危的。”
“那么,杜某就听长老安排吧。今夜因我的事兴师动众搜查一场,实在辛苦,几位都好生休息去吧。”杜夜宸意味深长地看了宝珠一眼,牵起尹颜的手便离开了内宅。
丁四旁听这些人离开宅院,待外头的门上了闩,他这才推搡一把宝珠,拉她回屋裏。
还没等宝珠开腔说话,丁四便冷着一张脸,猛地撕开了宝珠的棉袄子。
“哗啦”一声,衣裳开裂,露出女子白皙细腻的肌肤。
宝珠抱住鸳鸯戏莲肚兜,蜷缩起身子躲藏。
丁四强迫扣住女子腕骨,不容许她逃窜。
丁四伸出手指,沿着宝珠嶙峋的脊骨一寸寸攀升,在靠近肩膀的位置,他触探到了几个不住往外渗血的针眼子。
那血腥味浓郁,已经是香粉都掩盖不住的气息了。
刺客是宝珠……居然是她!
这女人,究竟瞒了他多少事?!
宝珠知事情败露,咬紧下唇不吭声,她梗着脖颈,冷眼看向丁四。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柔情似水,一举一动蓄意勾引,而是变得冷漠无常,对丁四半点没有往日情谊。
然而这一点,丁四发现不了,他看不见。
他只知宝珠一动不动地待在某处,好似在囤积怨念,又好似一只静观其变的猎兽。
丁四烦闷地揪住了宝珠那油亮软滑的乌发,迫使她面向他。
丁四能感受到宝珠不畅的炙.热呼吸,她在战栗,她还是怕他的。
他稍稍安下心来,宝珠还是从前那个胆小怕事的弱女子,还是得依仗他行事。
丁四再次发问:“说,你究竟为何要刺杀杜夜宸?”
宝珠嗤笑一声:“我要是不说,你待如何?”
她竟敢犟嘴,挑战他的权威?
丁四发了火,扣住宝珠的头就往桌上猛撞。他怜惜她细皮嫩肉,知她只撞一次就会眼冒金星。
他还要问话,整死了人可不好。
丁四往地面啐了一口唾液:“呸!爷拿你当人的时候,你是个人物;爷不需要你了,那你就是一条癞皮狗。还是那种,仰人鼻息的劣等狗。我给你机会说,你老实听话也就罢了,若你不从,休怪我无情。”
宝珠的鼻梁磕到了木桌,鼻腔裏滚烫,流下一道醒目的红血。
她抬手擦了擦,捧腹大笑起来:“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你在说什么?”丁四被她这一通羊癫疯吓个不清,这女人不会砸一次桌面就傻了吧?
看样子脑子也没撞坏啊!
恍惚间,丁四松了手。
宝珠正巧逮到了时机,她的筋骨极软,两下从丁四的魔爪裏挣脱出来。
有了喘息机会的宝珠当即一个高踢腿,卡着丁四的肩骨,将他压制在地。
丁四不敌女人的暗袭,膝头一软,顷刻间跪在地上,对宝珠俯首称臣。
他匍匐在地,蒙受奇耻大辱。
要不是他没防备,怎可能被宝珠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击倒?!
她惹怒他了!再漂亮的猫儿,不够听话也不行,是要打杀锐气的。
丁四怒火中烧,他迅速爬了起来。就在他企图挥臂揍人的时刻,宝珠已然悄无声息地钻到他身后,将一柄匕首抵在男人耳后:“你是想断了脖子,还是削下一只耳朵?”
命门被人擒住了,丁四再没反抗之力。
他咽了咽唾液,回想起此前宝珠的游步,惊恐地道:“这是丁家秘功裏的云游步,你一个外姓女是如何习得的?是二爷生前教的吗?不对!二爷不学无术,他自个儿都不知丁家秘功,如何教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丁四不蠢,要是他蠢,也就当不上如今丁家的管事了。
宝珠听得他的分析,笑道:“不笨嘛,丁四管事。本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当你的丁家大拿,我掌控我的丁家族人。可你偏偏蹬鼻子上脸,非要往我枪口上撞,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丁四咬紧牙关:“你不怕我部下要你的命吗?”
宝珠轻笑出声:“你狐假虎威个什么劲儿?我是丁家的大人,你不过是个外宅的奴才。再如何执掌大权,也不过是为我这个主子分忧解难。蛟便是蛟,即使有幸化龙,也成不了龙。”
她每一句话都戳在丁四七寸之上,刺激人的理智。
确实,丁四要真能耐,早当上丁家长辈了,何必借阿宝这个嫡子的势?他心裏清楚,再如何作威作福,他也不过是个奴才。
丁四不甘示弱地道:“若没有我,你也登顶不了丁家上位。要知道,丁三妹在我手上!有了她,阿宝才会乖乖听话。你要是惹怒我,我就把丁三妹放回丁家,届时阿宝生母回来,你就没戏唱了!”
“你不会的。好不容易有一个翻身做主人的机会,你舍得放过吗?况且,那时我是有事,你也完了。丁三妹可不是仁慈的女人,你我都得死。”宝珠的利刃在他颈上开了一条小口,血珠子争先恐后泊泊涌出,比宝珠受的伤重多了。
浓郁的血腥味吓了丁四一大跳,他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
这样的女人,为何要韬光养晦留在丁家做一个花瓶少奶奶?
她的目的是什么?
宝珠真如盘踞在蛛网中心的黑寡妇一般,阴毒险恶,教人辨不清她的所思所想。
丁四听着那血滴落在地的响动,由于失明,恐惧被他放大了无数倍。
他要崩溃了,再不甘心,他也只能暂时服软,问:“你想做什么?何必要闹得鱼死网破?你我继续合作,按照计划走不好吗?届时,你会成为丁家最尊贵的女人,我也会为你保驾护航……”
宝珠忽然从匣子裏摸出一枚药丸,强迫丁四张嘴服下。
她一边餵药,一边不疾不徐地道:“丁四,你似乎搞错了。从今天开始,不是你命令我,而是我操纵你。你若懂事,为我所用,我会给解毒,还给你想要的一切。可你要是不懂事,那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宝珠松开了丁四,男人忽然捂住喉头,双手扭曲成爪,不停地抓挠。
他的指上全是皮屑和鲜血,他想要把那药从喉咙裏抠出来。
他浑身好痒,好似百虫啃噬,他不停地挣扎,耳畔萦绕宝珠尖利的笑声。
她在看他的笑话,她笑得花枝乱颤,浑身发抖。
丁四后知后觉明白了,之前的宝珠哪裏是怕呢?她是兴奋……
终于可以原形毕露,不必苦苦躲藏。
太畅快了。
丁四困惑极了:“明明按照之前的计划就好,为何你非要刺杀杜夜宸,非要多此一举……”
她要是早有这样的手段当底牌,何必同他虚与委蛇?
还是说,这几日出了什么变故,让宝珠不得不这样做?
宝珠微笑:“你知道吗?我和你合作还有一个原因,你是丁家难得的聪明人。不错,本来你我相安无事的,可惜多了一个杜夜宸。我杀他不得,只得另辟蹊径了。他手上有对我不利的信息,这个信息若是让丁家长老知晓,怕是会动摇我二房太太的地位。你也不想我被拉下马吧?一旦我下来了,阿宝便不是我的孩子了,又如何能听你我的话?他还只是个小孩子,长大后,肯定会有救出丁三妹的法子,到时候,你就完了。”
“你想做什么?”
“杜夜宸动不得,那我们就动长老嘛。到时候,即便他告知丁家长辈那些事,也无人去验证虚实,你我就可高枕无忧了。”
丁四身上的疼痛缓解了不少,他可以断定,宝珠给他下的是慢性毒.药。
他缓过一口气,问:“你的意思是……t要让丁家长老消失?”
丁四犹豫不决,他是受过丁家长老恩惠的,就在他刚刚进入内宅的时刻,院子裏仅有长老对他表露过几分温情,照顾他起居,替他免过几次责罚。
这也是丁四如今还在容忍长老倚老卖老的缘故,老贼头虽可恶,却罪不至死。
往后他得了势力,顶多架空老贼头,让他饴糖弄孙去,却不会伤人性命。
如今,宝珠的意思是,要他杀了长老……
“没错。就由你出马吧,一切为了你我的大业呀。”宝珠嘱咐丁四动手,她哪裏有丁四了解长老,万一露出马脚,一切可就完了。
只要丁四除了丁家长老,即便杜夜宸要挟她,她也不怕。宝珠可以断定,苏黎彪只知道‘红尘坊’这一线索,而这点东西,不够将她置于死地。
她只是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谨慎起见,才想着除了杜夜宸。
以免他把这些讯息告诉丁家长老,让那个奸猾的老辈人挖出她的秘密。
只要丁家长老死了,宝珠就可高枕无忧了。
毕竟知道那些陈年旧事的老辈人可不多了呀。
杜夜宸这回名正言顺踏入了尹颜的屋裏。
深更半夜,又让他得逞了,尹颜也没反应过来,她还沈浸在方才的小插曲中不能自拔。
尹颜好奇地问:“你为何不继续逼她了?到时候我出马查探她的身份不就行了?”
杜夜宸郑重其事地道:“此女狡诈,我不愿你近身试探。抓她事小,你受伤事大。”
原是处处为她考虑,生怕尹颜涉险。
万一宝珠私底下有什么阴司手段,让尹颜受伤可就不美了。
他总是小心谨慎地护着她,不容许旁人伤她丝毫。
在杜夜宸心裏,这世上,没有比尹颜更重要的事物。
尹颜一颗心骤然绵软,如同浸没在糖浆之中,吸饱了蜜汁儿,腻得人发慌。
她颤栗栗的,满胸腔心悸,既领杜夜宸的情,又有几分不甘。
于是,尹颜故作镇定,撇撇嘴:“可是就这样放过她,太可惜了。”
“不必你确认,我也知,刺杀我的人是宝珠。”
“嗯?”
“谁会在入睡前还铺陈这样多的香粉?分明是欲盖弥彰,想遮掩血腥味。况且她还着了红衣,肩上的几点血梅颜色较暗沈,与其他缎面的绣品不同,应当是血珠子渗出外衣风干了,这等小手段还瞒不过我的眼睛。”
杜夜宸观察入微,教尹颜惊喜。
尹颜遗憾极了:“当时,我若能验证她的伤,不就可以在丁家人面前揭穿她的真面目了?”
杜夜宸摇摇头:“还不够。没有亲手拿住她,她也可以将伤处狡辩为,只是一个巧合。”
“这样恰到好处的巧合吗?”
“丁家还没有人敢同大人们作对,宝珠说什么,他们信什么。”
尹颜嘆了一口气:“是了。她还是丁家的二太太,今后会是阿宝的母亲。丁家主的母亲呢,谁敢得罪?”
纵使发现了什么端倪,只要宝珠不认,丁家族人还是会力挺二太太,为她保驾护航。
尹颜思忖一会儿,盘出不对劲来。
她微微瞇起漂亮的杏眼,盯着杜夜宸,一字一句,问:“等一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杜夜宸最擅遮掩心绪,他不动声色,将所有思绪都藏于那两扇黑尾翎一般纤长浓密的睫羽之下。
杜夜宸端的是清风朗月贵公子之姿,隔了很久,楚楚可怜说出一句:“阿颜,我不擅长扯谎的。”
有这句话,寻常人定会认为是自己误会杜夜宸了。
他可是弱不禁风的小可怜公子,怎会欺瞒爱人呢?
偏偏尹颜不寻常。
尹颜微微一笑,逼近杜夜宸:“不擅长,不代表不会。”
她的笑意很瘆人,满满都是对杜夜宸的怀疑,其中,还夹杂着一句明眼人都能读懂的暗语——“杜夜宸,敢骗我,你死定了。”
杜夜宸无奈至极,小声说了句:“也没做什么,只是适当提醒她莫要耽误杜某的婚期。”
“说人话。”尹颜咬牙切齿。
“我要她放了阿宝,否则说出她‘红尘坊’的事。”
尹颜这才明白宝珠为何狗急跳墻起杀心了,原来背地裏都是这个冤家在推波助澜!
她恨得咂舌:“你身边没了阿宝庇护,今日逃过一劫还好,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杜夜宸抿出一丝笑:“阿颜,你是在担心我吗?”
“不是,我只是怕,没了你,我得少一大笔杜家家产。”尹颜冷冰冰地堵住人嘴,免得把人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杜夜宸却心裏门儿清,他的阿颜惯会口是心非的,真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