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在奏折裏言辞凿凿,一说三皇子资质不够,再说三皇子无功名傍身,三说三皇子不顾皇家子嗣延绵之要事,娶男子为妻。最后直言,先帝丧期未过,新帝是否拥有稳固江山之能尚且有待商榷,实在不宜草率登基。
“一派胡言,”江望青冷哼,“什么时候皇室钦定的继承人都需要他们来指点了?”
“陈尚书自持少年便入朝伴皇帝左右,心气儿高,心眼也比别人多一些,”喻若华把手裏的折子扔给江望青,“你看这个。”
是司天监的折子,说的是皇宫东南方的天空有紫气亢庭,红光环绕,是帝王将至之相,恳求三殿下听命于天,切莫逆天行道。
洋洋洒洒一番话,就差说一旦喻瑶华登基,西南国就要亡国了。
更是直接把知雨肚子裏的孩子推到了天命所归的高度。
毕竟谁人不知,二殿下的明光宫就在皇宫东南方呢?
“这个钦天监,是不是你的人?”江望青抬眼问他。
“你是不是有病?”喻若华一字一句地回道。
“呵,你不是很喜欢做这些背地裏捅刀子的事吗?先假意和萧萧和好,再联系宫内外放出谣言,等钦天监推出来的天相公之于众,你喻若华不就如日中天了吗?”江望青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分析得句句在理。
“芝芝肚子裏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是脑子有问题才会拿他做文章?”喻若华恨不得掐死他,“你以为我是喻晟?总喜欢利用自己的孩子?”
两人无声地对视半晌,江望青撂了折子,问道:“宫中禁军统共多少?”
“两万。”喻若华道。
“能确保忠心吗?”
屋内安静了两个呼吸的功夫,喻若华咬着下唇摇摇头。
“喻若华你行不行?”江望青几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在宫裏天天谋划着弒君造反,结果到头来连禁军都没捏在手裏?”
喻若华立马呛回去,“要造反的是你,我只是弒君而已。”
“我……”江望青噎了一下,“你不造反的话,弒什么君?”
喻若华冷静反问道:“弒君还需要理由吗?”
他努力想了想,道:“他对我不好,一生只有利用和厌烦,我渐渐不再对他抱有希望,所以干脆了结了他,这算是理由吗?”
语气诚恳,带着一丝迷茫,江望青第一次有些……欣赏他。
“难倒你不想要这江山吗?”江望青问。
“江望青,我只是不小心生在了帝王家而已,”喻若华苦笑,“事实上,皇位谁来坐,社稷谁来固,江山谁来守,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江望青内心覆杂,半晌嘆道:“喻晟何德何能。”
喻若华无所谓地笑笑,“反正他都死了。”
两人重拾旧话,喻若华思索片刻道:“但是驻守在宫外的四万禁军,我大致是有把握的。”
“那不行,”江望青皱眉,“宫内的尚且不能知根知底,宫外鱼龙混杂,就更不能让人放心了。”
喻若华皱眉,疑惑道:“怎么突然查禁军?你是要换血吗?”
“今日的折子,除去正经的陈事折子和三成的问安折子,剩下的四成都在请求三思立新帝之事,一部分中立派撇开不提,朝中竟有二十余人开始联手打压萧萧,简直无法无天。”
“喻晟在时,京中局面稳定,各大家族盘根错节相互依靠扶持,但现在他猝不及防地驾崩,匆忙之下立的太子与朝臣心中的人选不一样,这就打破了这种平衡。萧萧势弱,若是你有心打压……”
江望青意味深长道:“这群人精,是在向你示好呢。”
的确,喻若华即位本就是众望所归,但喻晟因为自己的一时偏心,把喻瑶华推上了风口浪尖,再加上喻瑶华素来深居简出,虽在百姓心中颇受讚扬,但众京官却是知道他其实没什么功劳在身上。
能在京中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个是善茬?何况他们又不知道喻晟的心思,合计了一下自然觉得喻若华即位势在必行,私下裏肯定也没少做准备,巴望着在这新旧交替之时好生讨好新帝使得官位更上一层楼。但喻晟遗诏一出,那群人美梦破碎,怎么能不狗急跳墻?
喻若华咬牙,“他们倒是会为我考虑。”
奏折是在喻晟驾崩后的第七天开始陆陆续续送到昭阳宫的,江望青有心教导喻瑶华,每天都会亲自挨个过目了再挑一些要紧的给他,若非如此,今日这些大逆不道的折子第一个就要让喻瑶华过目。
他大病初愈,又是临危受命,若是知晓自己的臣下非但不满意自己,甚至还想让他主动让位,不知道又该如何伤心自卑。
这群人仗着是京中老臣,简直是恨不得骑在新帝头上颐指气使。
“可是,按照他们的想法,”喻若华想不通,“与其费尽心思拥立我,不如直接扶持晚萧,做……傀儡,这不是更加一本万利?”
江望青淡淡睨了他一眼,“你当丞相府是摆设吗?”
喻若华假笑着闭了嘴。
是啊,扶持喻瑶华有什么好?他有丞相府作为靠山,按照他们的思路,丞相府必定是早已拿捏了新帝,届时江家一家独大,京城哪还有其他人的份?
“老狐貍。”江望青嘆。
“所以你查禁军,是要以防万一?”喻若华停顿一下,有些不确定道,“若我识抬举,与他们裏应外合,一举拿下帝位,这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我不识抬举……”
“那他们就逼我造反,届时我就成了真正的乱臣贼子,不得不投靠他们……”
“他们的傀儡……是我?”想通了一切,喻若华不由得惊怒交加,“他们竟敢利用我!”
“你还挺聪明。”江望青不吝称讚。
“所以,谣言是第一步,折子是第二步,若我再没有表示,他们就该……”
“逼宫!”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道。
是啊,皇帝是天子,此刻喻晟转世重生,喻瑶华却依旧死守皇位,可谓是不忠不孝,不敬天神,不遵礼法。
他们可太占理了。
“喻晟上辈子绝对是被我手刃的,”江望青咬牙切齿,“我跟他简直八字犯冲!”
喻若华沈思片刻,道:“今天已经二十七号了,再有十天,萧萧就可以即位了。”
“他们只有十天的时间了。”江望青换了个说法。
江望青猜得一点没错,此后几天,奏请喻瑶华让位的折子不断,江望青看得头疼,干脆全推给喻若华,自己带着喻瑶华御花园散步。
“江望青,你这几天跟我哥忙什么呢?”
“皇宫出了些岔子,我和二殿下就要处理好了,”江望青握着他的手,“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你这两天好像很累,”喻瑶华停下步子,一手探上他的脸,“脸色好差。”
“我变丑了?”江望青惊道。
丑倒是不丑,江望青骨相好,再怎么糟蹋都永远是一副丰神俊秀的样子,导致——
喻瑶华每见他一次都要狠狠地心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