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三合一)
蒋珂手中握着的,正是李清柔的手机。
和那些在燃车现场找到的证物一般无二,它包裹着米白色的手机外壳,被主人保护得很好。
即便已经使用了两年,仍像崭新的产品。
这部手机,他们当初是从李悦的家中搜出来的。
她划着屏幕,忽然灵光一闪,指尖拨向首页的app。
【应用市场】——【我的】——【安装管理】——【安装记录】
依然什么都没有。
手机的任何地方不留痕迹,都不足为奇,唯有这裏——
几乎没有人会有时刻清空软件安装记录的习惯。
除非他下载过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东西。
比如同事们刚刚谈起的那起景区跳崖案中,他们相约自杀的app。
蒋珂好像一下子抓住了摆在她眼前的,关于本案不合理之处的突破口。
她的桌面一向干凈整齐。
原本打算移送检察院材料上,现在压着三张个人信息。
照片上的李清柔带着浅浅笑意,眼神温柔,与一旁五官精致的唐颖和干凈灵动的李悦一点儿都不一样。
如果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呢?
案情伊始于李悦的报警,而后便发生了燃车案,受害者是李清柔,最后,再由唐颖来引导,助力她们揭开刘一诚的伪善面具,完成对他的审判。
如果李清柔只是自杀,那么如今拘留未满24小时的犯罪嫌疑人刘一诚,将会在郊区燃车案中,得到无罪释放。
她、张厉、小周几天的劳动成果,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毕竟侦破一件自杀案,和侦破一件刑事案,两者之间的功勋差别不言而喻。
而她升迁在即。
可她永远不会被利益蒙了心。
她只会因为她的道德观念。
作为一名执法必严的警察,出于她的职业修养,她大可以跳出眼下的局面,来冷眼旁观这个案子的任何结果。
可作为一名参与其中的知情人,她何尝不是切身体会了一个女人,带着镣铐起舞,挣扎不得,又凄惨落幕的一生。
她把手机收回物证袋裏,从座椅上起身,想去天臺上静一静。
“哎,蒋队,你去哪儿?这些材料你还没看完呢!”
小周见她前后状态不大对,慌忙拉住她的小臂,一双大眼睛中满是期盼,
“咱们不是还要尽快移送检察院吗?”
“再等等。”
蒋珂停下来,感受着从她指尖传来的温度,认真回望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由激动变得有些失落。
“为什么!”她质问道。
蒋珂知道,小周始终期盼着刘一诚能得到报应。
她抿了抿略微有些干燥的唇,终究还是把刚刚发现的一点异样憋在了心裏。
“你就当是我想让刘一诚在局裏多待几天,吃吃苦头吧。”
她独自来到天臺,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点燃了一根烟。
烟气渗入五臟六腑,她终于感觉有些放松。
在成为警察之前,她首先是一个人。
一个有着道德观念,能感知世界,共情世界的人类。
李清柔的悲剧,绝不单单由燃车案而起。
社会的规训,父亲的迂腐,母亲的唯诺,顾正的愚蠢,刘一诚的恶,学校的冷漠......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组成了她绝望的源头。
蒋珂作为队长,虽然需要时刻保持冷静,但在查案的整个过程中,已经在心裏默默为刘一诚想了一千万种死法。
她和小周一样,都希望这种人能够得到报应。
可如果……他并非是杀害李清柔的凶手。
她就真的能理所应当地忽略掉这一处小破绽,轻描淡写地送他去接受正义的审判吗?
他的确是杀了她的人,但他可能不是杀了她的人。
警涯数年,她第一次在法律正义与道德正义之间陷入了纠结。
可她清楚地知道,她必须要选择真相。
如果刘一诚不是凶手,那么在调查过程中引导她的唐颖和当初报案的李悦,又承担着怎样的角色呢?
她们都是李清柔的朋友。
一个存在于学生时代,一个存在于毕业之后。
可这个世上会有任何好朋友,宁愿眼睁睁看着自己以身赴死,用宝贵的生命,去送一个人渣进监狱吗?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得不偿失。
她们不如联手把他杀了,再做的天衣无缝些。
可如果唐颖和李悦对她都另有所图——
李清柔没有正经工作,银行账户裏的钱也一分没少,最近也没有异常的大额收支。
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变成她的遗产,被她自私的丈夫刘一诚吞掉。
不会给李悦和唐颖一毫一厘。
人性的贪欲,左不过就是钱、权、色,李清柔什么都没有留给她们。
她们这样做,图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想不通。
她冲着落在栏桿上的鸽子问道:
“你知道李清柔是谁杀的吗?”
当然,她得不到答案。
鸽子被这个陌生人类吓了一跳,咕咕叫着飞走了。
她看着鸽子在空中飞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心中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她掐灭烟头,刚打算转身下楼,便看见了在楼梯间等着她的小周。
蒋珂的身形挡住了些阳光,小周察觉到眼前落下的阴影,一扫刚才的不满,笑嘻嘻地凑上来。
“蒋队,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
她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故作镇定道。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条线索。
多一个人知道,最后的结局就可能会失控一分。
失控……
她为什么会冒出操控案子结局的念头……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掉脑中的歪风邪气。
“你别骗我了,你偷偷抽了烟。”
小周耸耸鼻子,闻了闻她身上的烟草香气,
“怎么说我们也是朝夕相处的同事,我还不知道嘛?一般只有在你很纠结的时候,你才会去抽烟。”
蒋珂无奈笑笑。
果然,刑警的同事,也会是同样敏锐的刑警。
“按说……这案子刚破,应该是咱们最放松的时候。你和我讲讲看,你究竟在纠结什么?是这案子……有了新的疑点吗?”
小周把她拉回了天臺,换了副郑重严肃的神情。
她的目光落向远处的天空,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刘一诚很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
她又点了点头。
小周有些洩气:
“那咱们这几天不就白费了?可是他做的那些恶心事,也都是真的呀!”
“但终究是一码归一码。他需要为他犯下的错误负责,但是他不用为他没做过的事情负责。”
“你发现了什么?”
蒋珂把应用下载历史记录的事情告诉了她。
于是小周也陷入了同样的纠结。
“那我们该怎么办?接着查?还是干脆只当没看见......反正……他是傻x,也不算冤了他。”
还没等她开口,她自己接着道,
“不行,我的良心会痛。”
“没有人有资格去决定别人的生死,否则不就成了杀人犯?”
“是啊……”小周愁眉苦脸道。
蒋珂长嘆一声,嘱咐道:
“我打算先按兵不动。你检查检查那部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被动过手脚,我打算......再去找李悦谈一谈。哦对,记得暂时向其他人保密。”
“我明白。”
小周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对着化妆镜,落下勾勒唇色的最后一笔。
今天,你要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
李悦望着镜子中的李悦。
你面容姣好,气质出众。
如果生在富裕的家庭裏,或许不用再靠着这张脸,只当一个小小网红。
可以有优秀的出身,顶尖的学历,凭借资本,被捧进娱乐圈去。
那才是真正的名利场。
而现在最火的大小姐人设,再加上美貌和营销人间清醒,足以为你迅速积累一大批粉丝。
可惜,你出生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
那时,还没开始脱贫攻坚。
你的父母仍和无数落后愚昧的父母一样,指望着多子多福,养儿防老。
那时,农村裏的计划生育,只要家裏还没生出男丁,就可以交些罚款,接着生。
直到生出他们最为期盼的那个性别。
你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生日是三月八日。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为了纪念妇女权利运动的伟大胜利。
这也是一个倒霉的日子。
因为你的诞生,让本就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
“唉,怎么是个女娃?你的肚子真不争气!都怪你,非要把她生在了妇女节,如果不是这一天,说不定就是个男娃了!”
你的父亲坐在屋裏哀嘆。
他没读过几年书,不知道你的性别是由他来决定的,也不知道你的性别不会在出生时刻裏随意变化。
他只知道你是他并不盼望的孩子。
“以后要避开六月怀孕,不要再把孩子生在三月八号了!”他说。
“知道了,我也不想的啊。”
母亲委屈巴巴道。
如他所愿,你的母亲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在六月裏怀孕。
因为当初生育条件恶劣,她就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你的母亲总喜欢给你讲你婴儿时期的趣事。
“我和你爸,带你去派出所上户口的时候,警察问你叫啥,你爸说不知道,还没起。人家警察让他赶紧起个名,他没啥文化,也想不出来,就让人家看着来。然后才有了你现在的大名,李悦。哈哈哈......”
你小时候并不懂妈妈在笑什么,只看着她开怀大笑,仰到木头做的小板凳后面,压得它摇摇欲坠,面前还放着一大盆衣服,深不见底。
她的模样十分滑稽,你就也跟着吃吃地笑起来,然后捡起一旁的树枝,在地上的沙子勾勒出面前的女人。
幸好,你沾着义务教育的光,上了村裏的小学,念了镇裏的初中。
然后那一大盆的衣服,就成了你必须要帮衬的活计。
“养你不要花钱的啊,帮你妈妈做些活怎么啦?”你的父亲扯着嗓子喊道。
某个周末,你的父亲带回来一个别人的儿子。
是一个因为觉得多子多福,生了许多儿子,却又供养不起的家庭。
只得挑出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私下裏偷偷收点钱,再过继给别人家当儿子。
他认祖归宗,磕头烧香,摇身一变,变成了你的弟弟。
“叫什么好呢?”
“叫国强?叫柱根?”
“不好不好……太硬了,孩子撑不住咋整?”
你的老父亲为了给他起一个好名字,真是操碎了心,甚至带他去找村头的刘大仙给测了八字。
刘大仙说他命理缺火,不如叫李焱。
这个字你父母都不认得,但为了他能一生顺遂,当即敲定了下来,最后上了户口页。
“我们老李家总算有后了!”你的父亲捧着户口本高兴得脸冒红光。
“我可算是能给你们老李家交差了。”你的母亲激动地抹泪。
于是你们的三口之家,变成了准三口之家。
之所以是“准”,因为你清楚地知道,你早晚会滚出他们的户口本,成全独属于他们的“三口之家”。
当然,未来还会变成五口之家,七口之家
。
守着几间破烂瓦房和锅碗瓢盆,祖祖孙孙无穷尽也。
你此生最为幸运的,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你家因为太过有限的资源,而把重男轻女做到了极致,让你很难对父母产生依赖和感恩之情,只想快点逃出去。
快点,再快点。
你的同学王芳,就和你不一样。
她生于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特色家庭组。
姐弟,姐姐弟,姐姐姐弟.......等等的之一。
这样的家庭,只消稍稍附加一些道德绑架,就能够让重男轻女悄无声息地发生在细枝末节裏。
当你是独生女的时候:
“爸爸妈妈生个弟弟,是为了陪着你!一个小孩多孤单啊,以后你们也可以互相照应。”
当你有了妹妹以后:
“爸爸妈妈生个弟弟,是为了儿女双全!这样人生才美满啊!”
“你是姐姐,姐姐让着弟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古有孔融让梨嘛!”
“现在社会对男孩子要求那么高,没房还怎么结婚啊?你忍心看你弟弟一辈子打光棍吗?你是女孩,女孩可以嫁给有更大更好房子的男孩子啊!所以咱们家的房子,还是要留给你弟弟。爸妈怎么会不爱你呢?爸妈如果不爱你,还费尽心思给你挑条件好的对象啊?”
于是王芳深信不疑,爸妈不是重男轻女,爸妈是在替她考虑。
“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吧!这裏是不会有人爱我们的!”你说。
王芳摇了摇头:“你就是太敏感了。我有弟弟,但我过得很幸福!我爸妈和你爸妈不一样!”
你失望地看着她幸福的笑容。
另一件幸运的事,就是你坐上了开往n市的火车,攒了一些微薄的积蓄后,认识了李清柔。
你是个渴望着爱的女孩。
你从小就羡慕那些知识分子家庭中娇生惯养的独生女。
所以,你带着惊喜和自卑两种矛盾的情绪和她接触,和她熟识。
而她对你敞开心扉,倾囊相授。
你的积蓄随着她的眼界翻了数倍。
你发现原来有文化的父母也会重男轻女。
你发现什么都优秀的女孩子,也会为情所伤。
你发现你们之间虽然横亘着巨大的鸿沟,但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你们终究还是有同样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