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帮她。你想。
你要帮她离开这个令她痛苦的地方，到达不会再有苦难的终点。
瘦长的手捞起了一旁头模上搭着的假发，给镜中人熟练地套上了发网。
半分钟后，镜中人深棕色的长发顿时变成了浅金。
李悦站在镜子前，满意地端详了自己一会儿，拎起玄关挂着的包包，踏出了屋门。
蒋珂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李悦已经站在商场的正门前。
她刚走近，便听她热情招呼道：
“蒋警官！”
蒋珂赶忙摆摆手：
“我今天不是警察，你也不用这么喊我，就叫我蒋珂吧。”
“蒋......珂。不好意思，我平时不大习惯叫人全名。”
李悦的社交大部分是在网络上，要么是“abby”，“hedy”，要么是“小白”“橙子”。
蒋珂的名字太过清冷，直呼全名显得格外生分，叫“小珂”又显得过分亲昵。
“要不……我喊你蒋老师吧，我们开玩笑的时候，都这么叫。”她笑着道。
其实不是的。
互称“老师”，一般是他们工作的时候。
她可没傻到真的把今天当作社交。
蒋珂身为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在已经“证据确凿”之时，偏偏要以朋友的身份，约她出来，怎么会真的是单纯想和她以朋友相交？
八成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地方。
可她们的计划——
她不想有失，也不容有失。
所以，她只能从容赴约，见招拆招，甚至尝试打动蒋珂，让她无视掉疑似的漏洞。
“怎么叫都随你。”
蒋珂轻轻笑了一笑，
“可能是你觉得我的名字太男性化吧，李悦就很朗朗上口。”
“怎么会？玉珂古时候多指代高官，你父母一定是对你寄予厚望，挺好的。”
“你竟然知道这个？大部分人都以为是块像玉的石头。”
蒋珂挑了挑眉，不由得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
“并且.....每回我去开会，姓名牌上都没照片，总有些不认识我的人，看到我之后很惊讶，说‘你竟然是个女的’。”
李悦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
“或许不是因为你的名字男性化，而是因为你的职位......鲜少有女人。”
合理的，中肯的，一阵见血的。
这也是她曾经忽视了的答案。
当人们在某些场合看见名字，就下意识预判其性别的时候，恰恰说明了在这个位置上，男女并不平等。
“咱们别站在这儿说话了，上楼，我请你看电影。”李悦招呼道。
蒋珂有些意外。
她只想借着逛街的名义和她聊聊天套套话，却没想到李悦真的拿这次的见面当约会，反倒显得她别有用心，不够坦诚。
她站在电梯裏，慌忙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你想看什么？我请你。”
“不用，我已经买好票了。”
李悦与她并肩站着，比她高出半个头来。
蒋珂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们三个资料表上的身高。
【172cm，170cm，173cm】
各个都是高挑的身形。
如果是李清柔的话，应该要比她低一些吧。
电梯到了影院门口，李悦嘱咐她道：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取个票。”
她看着李悦取票回来，梗在喉中半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我约的你，哪有让你花钱的道理？要不......我把钱转你吧。”
面对李悦的赤诚，她还是心虚。
“你不是主动打电话说，要和我以朋友的方式见一面吗？朋友之间，哪有计较两张电影票的？”
李悦的身后是商场的人流，她递给蒋珂一张票，笑着道，
“一起看场电影，吃个饭，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要吃点什么？冰淇淋还是爆米花？”
蒋珂捏着手中的电影票，闻着自吧臺飘来的香甜气息，一时还真有些嘴馋。
“......都吃可以吗？”
李悦看着她一贯平静的冷脸说出这样一句话，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当然可以。”
她打量一番蒋珂流畅的肌肉线条，
“我怕你们健身人士，不吃这些垃圾食品。”
“怎么会？常年健身只是为了更好地工作。生活已经够苦了，谁能不吃点垃圾食品，快乐一下？我要巧克力味儿的。”
蒋珂打趣道，
“不过......我也很久没来电影院了。工作忙，女儿又不能总没有妈妈陪，所以空闲的时候，我都会多陪一陪她。”
总归还是有所牺牲的。蒋珂想。
她没成家立业前，可以想什么时候来看电影，就什么时候来看电影，也可以想不回家就不回家。
即便她的丈夫，承担了现今这个社会中大部分女性在家庭中的付出，她依然做不到像许多男性一样，理直气壮地当一个甩手掌柜。
她只能尽量挤出时间，去多陪一陪她的女儿，充实她的童年生活。
李悦见她聊起女儿，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很喜欢，这份职业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真好啊......”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些羡慕。
“你不是也在做你喜欢的工作吗？”
李悦低头一笑：“......也不全是。有喜欢的部分，也有不喜欢的部分，没你那么纯粹地热爱。”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画家。不过，既然你很热爱你的工作，为什么还要生小孩？是......你家裏人逼的吗？”
李悦打量着蒋珂的神色，试探开口。
“不是。只是我自己喜欢小孩，所以选择了带她来看看这个世界。”
“可是她还是牺牲掉了原本属于你的时间。”
蒋珂沈思片刻，坦然答道：
“是啊。但是我生下她，只是因为我在成为一名刑警的时候，也想成为一名母亲，仅此而已。”
“喜欢小孩就像喜欢读书，喜欢弹琴，喜欢运动一样，没什么分别。就像我会为了更好地执行任务，而在健身房付出大量时间。我也会因为喜欢女儿，而去付出时间和心血，这样，才能够把她教成一个会享受快乐的人，同时，我自己也享受看她一点一点成长的过程。”
“既然身为女人，天然地享有生育权，生或者不生，都可以。唯一要做的，就是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不该受任何人的逼迫，只有你愿意，或者不愿意。”
蒋珂看着她的眼睛道。
这和她认知裏的母亲，可从来不一样。
转念一想，唐颖的妈妈当年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李悦的鼻子莫名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睛，把自己险些溢出的眼泪生生逼退回去，抬头玩笑道：
“妈，你还缺女儿吗？”
“不缺，一个已经够了，哈哈......”
两人刚见面时的尴尬在三言两语间逐渐消弭。
蒋珂跟着李悦，一起往吧臺走去。
今天的李悦还是一如既往地惹眼，妆容精致，穿着大胆，带着金色的假发，活像二次元的角色穿越进了三次元，引得路人纷纷来看。
“别的电影我都看过了，就这一部没看，你就凑合凑合，我们一起看这个吧。”
李悦望了望手中的票，她大概知道是改编自一个神话故事。
不久后的她，将飞往国外，而在她离开这片她热爱的土地之前，她还是想多留下些属于这裏的记忆。
这部片子在网上的口碑极佳，可唐颖偏偏不看，所以她干脆借这个机会和蒋珂一起。
“你都请我看电影了，我来请你吃爆米花和冰淇淋。”
蒋珂抢着付了钱，李悦并没多说什么，接受了她的回请。
蒋珂心裏还是有些惭愧。
她来赴这场约的目的终究不纯。
唐颖和李清柔的性格如何，她心裏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她需要通过这场非问询式的接触，来判定李悦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从而才能判断她们三人之间，不可言说的微妙关系。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氛围，会因为这场电影，针锋再起。
这场电影讲述了一个昏君屠城时无意用血唤醒了一条蛇妖，蛇妖为了报恩，留在他身边，帮他弒父夺位，肆意杀人，在他被大将军杀死推翻之后，又献祭千年修行，将他覆活的故事。
蒋珂其实无心电影，她在斟酌着一会儿要问李悦些什么。
只是身后时不时飘来几句讨论的声音：
“啊，他俩也太好磕了吧。”
“小蛇蛇懂什么呢，它只是报恩罢了。”
“终于有人不把灭国的责任怪给女人了。”
“要是我能有个这样的老婆，该多好！”
然后，她清晰地听见身旁的李悦传来一声冷笑。
她转头看去，见李悦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冷笑剧情，还是在冷笑传过来的话语。
她如坐针毡两个多小时，影院终于亮起了光。
“我们走吧。”李悦没和别人一样等着片尾的彩蛋，而是径直站起来道。
“哦，好。”
两人走在暂时空空荡荡的影厅长廊上，李悦开口道：
“看来你也不太喜欢这部电影，感觉你都没看进去。”
“你用了也字，不如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其实特效和演技都挺好的，只是有一点，让我不大舒服。”
“哪裏？”蒋珂没太留心剧情，对于这种俗套的爱情故事，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明明那个皇帝救下蛇妖，只是一场意外。一个修行千年的妖怪，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变成了供他差遣的工具？”
“愿意为他杀人，愿意陪他上床，甚至愿意为他献祭自己辛辛苦苦修来的千年修为？”
“那救和不救，又有什么区别？甚至被救了以后，才更痛苦吧？完全从一个自由的妖怪，变成了皇帝的附属品。”
“更离谱的是什么？是有人竟然觉得，这是不把灭国的责任推给女人。从古至今，但凡有一丁点深度的文学作品裏，对这种好色昏庸皇帝的态度，都是批判性的吧？更何况，这蛇妖最后还把将军辛辛苦苦杀死的昏君给覆活了，那天下人不是更惨了吗？”
蒋珂静静地等着李悦发洩出不满，有些羡慕她强大的代入能力，但是她惯于理性思考，所以憋了半天，只能应上一句：
“别气了，因为这是大男子主义者拍的电影，所以他们喜欢女人主动奉献。你就算是个法力高深的蛇妖，也要为他忠贞不二，死心塌地，甚至为他丧命，还能给你颁一个牌坊。”
她在脑海中拙劣地拼凑着语言，试图抚慰李悦的愤怒，但话说出口，自己想想，感觉最应该做的，是和李悦一起吐槽。
她应该愤怒地说“就是！”，而不是平静道“别气了。”
可李悦还是听进去了她的话，仔细琢磨了半天，道：
“我觉得......文艺作品中，应该允许女性是多样的。她不用绝对善良，也不用绝对知恩图报，她可以自私，她可以有野心，她可以残忍，她可以是任何样子......”
“你说得对。所以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有男性握着笔。”
蒋珂仰起头来，第一次认真去仔细端详着高出她半个脑袋的李悦。
她果然没有白来。
她从她这番话中，彻底确定了一件事情。
她不是一个跟风的口号者。
而是看到作品的浅层，就会去深入思考的人。
这样的人，会用【悦悦悦子】账号，发布那些被恋爱牵动着心绪的微博吗？
这样的人，会只想在每一年的六一，永远当一个小孩子吗？
这样的人，会在无效恋爱上内耗吗？
眼前的李悦，真的是【悦悦悦子】吗？
眼前的李悦，真的是李悦吗？
她被她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大跳，眼前李悦的面容似乎都扭曲起来。
她定了定神，笑着道：
“对了，你是怎么忽然从恋爱脑，变成现在的样子啊？”
“什么恋爱脑？”
李悦下意识问道，而后突然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悦悦悦子的账号内容？”
“对。我曾经浏览过你的账号。很难想象，账号背后竟然是这样的你，感觉像变了个人。”
蒋珂开诚布公。
“后来，你就仅半年可见了。”
“哦......不经历点什么，怎么能觉醒呢？是吧？更何况，这也是账号运营策略之一。知道懵99吗？她之前就是在网上树立娇妻人设，最后再摇身一变，变成独立女性，钱大把大把地赚。‘女权’对于有些人来说，不就是时尚单品吗？或许我也是这样的人呢。”
她眨眨眼睛，配合着她的穿搭，显得有些俏皮。
接着，她略带失望道：
“蒋老师，我还以为你是真心想交我这个朋友，没想到你还是来向我提问的。那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蒋珂没有说话。
李悦的借口有点拙劣。
如果她只是为了吃女权饭，那她现在和自己说的，又是为什么？
她又不会给她钱。
“别忘了，我可是千万粉的博主。如果我突然变了个人，大家怎么会都没能察觉呢？这未免有些太过异想天开了。”
李悦的情绪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大明显，蒋珂只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些略带轻蔑之意的自信。
“天黑了，就不和您一起吃晚餐了，我还得回去更新呢。”
李悦看了一眼时间，轻松道，
“蒋老师，谢谢您，陪我度过了很愉快的一天，除了刚才。咱们下次再见。”
她笑着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影院外的人潮裏。
“嗡嗡。”
蒋珂的手机震动了两声。
是小周发来的两条短信。
第一条：
【技术科的检验结果出来了。那部手机应该就是李清柔本人的，除了你的指纹，就只有她的指纹，期间没有别人碰过。】
第二条：
【李清柔的那部手机，也下载过那个叫“心诚则灵”的app。】
刚有些思绪的她又陷入了迷茫。
难道她……刚刚错怪了李悦？
李清柔真的是自杀？
她的脑子轰地一炸，赶忙抬头去搜寻李悦的背影，想去问个明白。
可人海茫茫，纵然她穿得再显眼，也难以找回她的痕迹。
【小剧场】
小周：我的良心还会痛，但这不影响我的心一边让我不能违法违纪，一边继续诅咒他。
蒋珂：我的心很冷酷，但这不影响我一边以朋友名义约人出门，一边偷偷试探。
众人：你冷酷个锤子！你冷酷就该公开线索，查到什么是什么！
入v啦，谢谢每一位读者宝贝的喜欢和支持！
8月1号和2号，在本章留2分评，给大家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