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上的乌云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压得愈发厚实了。云层沉甸甸地堆叠在京城上空,将日头遮得一丝光也透不出来。裹挟着土腥气的朔风在街巷间恣意翻涌,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草屑,将它们扬得漫天飞舞。
天上还没有打雷,但任谁都知道,这是要下大雨了。街上的行人们纷纷加快了脚步,希望在暴雨倾盆之前赶回家中。沿街的商铺也开始七手八脚地收起幌子和灯笼,准备提前打烊。各家的女人们则扯着嗓子招呼在巷口玩耍的孩童,又急匆匆地将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被褥往屋里收,生怕泥水飞溅,白干一场。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从天上砸了下来。落在缓慢转动的车轮旁边,溅起一朵小小的泥花。紧接着,数不清的雨点争先恐后地坠落,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均匀地泼洒在京城的每一寸土地上。路面上的尘土被雨点砸得腾起一阵白烟,转眼便被越来越密的雨水浇成了一片泥泞。
正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锦衣卫掌卫事骆思恭,听见车顶传来的噼啪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微微撩开窗帘,将手掌伸到窗外,立刻便有几颗有力的雨点砸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收回手,将掌心的雨水揉碎,对着面前的门帘问道:“还有多久才到东司房?”
门帘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便传来了车夫的应答声:“回卫帅,快了。再过一条街就到了。”
“再快点儿吧。外面开始下雨了。”骆思恭说。
“是。”车夫应了一声。紧接着,车窗外便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鞭响。
雨势发展得很快。只过了不到半刻钟,清晰而稀疏的雨打顶棚声,便化作了模糊而密集的拍击声,就像有几十个人同时拿着蒲扇大小的拍子,一刻不停地拍打着车厢顶棚。门帘迎着风雨激烈地晃动,将大颗大颗的水滴甩入车厢。水滴飞溅进来,落在骆思恭的衣摆上,在上面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水渍。
终于,车子停了下来,门帘的晃动也随之减弱了几分。车夫将门帘撩开一条小缝,露出半张被雨水浇得湿透的脸:“卫帅,东司房到了。雨实在太大了,您先在车子里稍候片刻,属下这就进去叫人出来给您撑伞。”
“好。”骆思恭点了点头。
车夫跳下马车,用一只手遮着额头,飞快地朝东司房洞开的大门跑去,脚踩在石板路上的积水里,溅起了一路水花。不多时,他便带着那个姓吕的老门房,还有一大群锦衣卫校尉从衙门里涌了出来。
他们左右排开,人手撑着一顶偌大的油纸伞,从衙门口的台阶上一路排到马车旁边,硬生生地撑出了一条无雨的通道。雨水顺着伞沿哗哗地往下淌,在伞阵两侧挂起了两道水帘。
门帘被人从外头卷了起来。撑着一把小伞的车夫将身子探进车厢,朝骆思恭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卫帅,伞排开了。请下来吧。”
骆思恭握住他的手,躬弓着腰了车,随即提起前襟,稳步走到东司房的门檐下。那些锦衣卫在他的身后收拢了伞阵,鱼贯跟了上来。骆思恭在门檐下站定,转过身去望向车夫,温声说道:“你浑身都湿透了。待会儿去找他们要一套干衣服换上,当心别着凉了。”
那车夫心里一暖,连忙抱拳:“是,多谢卫帅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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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思恭径直来到东司房大堂,刚坐下没多久,得了消息的东司房提督刘承禧便从地牢那边一路小跑了过来。
快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端着茶托盘的锦衣校尉也刚好走到了大堂门口。
“给我吧。”刘承禧伸手拦住了那校尉,从他手里接过茶托盘,然后便躬着腰,小心翼翼地迈进了大堂。
他一路走到正案旁边,将茶托盘搁在案角,接着双手捧起茶盏,恭敬地放到骆思恭面前,口中说道:“卫帅驾临,属下有失远迎,还望卫帅恕罪。”
骆思恭端起那盏茶,随意地摆了摆手:“人都抓了?”
“抓了,都抓了。”刘承禧站到一旁,垂手答道,“属下亲自去吏部抓了范三阳和江上锋,那个买官的孙之獬,还有另外一个叫李明睿的进士,属下也派人缉拿到案了了。
“已经开始审了?”骆思恭抬起眼来,透过盏上袅袅升起的白雾望着刘承禧。
“是。”刘承禧点头道,“已经审了一阵了。”
骆思恭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审得怎么样了?”
“孙之獬和李明睿都已经供认,自己确实曾在昨天大选之前,花银子找范三阳通过路子。”刘承禧禀道,“而范三阳和江上锋也都已经供认,自己曾收受贿赂,在掣签时暗做手脚。买卖双方的口供相互吻合,基本没有出入。”
“好。”骆思恭微微颔首,脸上却看不出太多喜怒。“这样一来,案子本身就算是坐实了。除了这些,你们还审出别的来没有?”
“有。”刘承禧略一沉吟,往前走了半步,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范三阳和江上锋交代。除了孙之獬和李明睿,这一科找他们买缺的,前后还有三十多人。”
“什么?”骆思恭面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本届恩科拢共也就取了二百来号人。三十多人,这都快两成了!”
刘承禧阴沉着脸,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还不止呢卫帅。还有更让人瞠目结舌的。”
骆思恭愣了一下,,快便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骆思恭盯着刘承禧的眼睛,“往届科举,也有人找他们买官?”
“正是。”刘承禧重重地点了点头,“范三阳和江上锋在吏部待了十几年。几乎每届科举,还有拣选举人、贡生出任官职的大挑,都有人花钱找他们通路子。十几年来几乎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