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瞳孔骤缩,他立刻便意识到,这将是一个惊天大案!
“一共有多少人找过他们?”他连忙问。
“卫帅,这前前后后的时间跨度实在太长了。范三阳和江上锋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到底收过多少人的好处。”刘承禧摊开双手,摇了摇头,“不过据他二人粗略估算,两三百人,肯定是有的。”
“天呐……”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骆思恭,也不由得发出一声低沉的嗟叹。一口气牵连两三百人,还全都是朝廷命官,如果真要彻查到底,将这十几年的旧账全部翻出来,最后怕不是要闹出一个“郭桓案”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问道:“空口无凭……范三阳和江上锋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有。”刘承禧立刻答道,“他二人都做了底账。哪年哪月收了谁多少银子、要谋什么缺,都在账上。方才审讯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藏账的地方交代出来了。属下也派了人去取,算算时辰,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很好,很好。”骆思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将激荡的心绪压下,才又接着问道:“这个案子,除了范三阳和江上锋,还有哪些人牵涉其中?”
“就目前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就是他们两个做的。”刘承禧说,“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旁人了。”
“不会吧?”骆思恭捧着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么大的弊案,就凭他们两个不入流的小吏,怎么做得了?”
“卫帅说得是,属下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刘承禧苦笑着说道,“上午去吏部拿人的时候,那个叫胡汝政政的选郎中面色慌张、吞吞吐吐,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属下当时几乎认定了,他即便不是主谋,至少也脱不了干系。”
“可无论属下怎么审,范三阳和江上锋都咬死了没有别人参与。鉴于别的事情他们都已供认不讳,甚至连底账所在也老实交代了。所以属下以为,他们应该没有理由单独包庇胡汝政,或是旁的什么人。”
“一下子卖官给三十多个人,文选司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吏,就没有一个察觉?”骆思恭将茶盏放回案上,皱着眉头问道。
“卫帅。今天上午属下向您禀报的时候就曾提过,范三阳和江上锋这回,只在签上做了手脚......”刘承禧顿了一下,斟酌着改口道,“啊,不对!他俩这回,甚至都没有在签上做什么手脚!只是在摆签的时候耍了一点小心眼。属下以为,如果只是采取这样的法子,选司官确实有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你是说——”骆思恭微微眯起眼睛,沉吟道:“那个把肥缺旧签贴着筒壁摆放,然后再让花钱买官的人,专挑这些签来抽的法子?”
“正是。”刘承禧点头。
“他们真是用的这个法子吗?”骆思恭的语气里仍旧带着一丝狐疑。
“至少在这一科,应该是不假的。”刘承禧解释道,“我们最初抓到的那个叫孙福的仆役,一开始就是这么交代的。今天下午,我们分开审讯范三阳、江上锋,还有孙之獬和李明睿那两个进士,他们几个也都是这么说的。”
“另外,属下上午离开吏部之前,还特意去查看了昨天铨选时用的那些签子。属下确定,那些签子只有新旧之分,没有长短粗细之别,更没有什么特殊的暗记。”
骆思恭仔细听完,略微思忖片刻,忽然又问道:“那之前呢?”
刘承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一愣:“之前……什么之前?”
“你方才不是说,他们这十几年来一直在卖官鬻爵吗?”骆思恭将手搁在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之前那些年,他们用的也是这种婉转的法子?”
“那倒不是。”刘承禧摇了摇头,“今上改元之前,国事淆乱,铨政败坏,六科十三道的言官御史更是长期不满员。没人在旁盯着,他们也就十分嚣张,公然做长短签、粗细签、标记签,甚至还在抽签之后帮人换签。”
“这一回,实在是因为风声太紧,范三阳和江上锋才缩了脖子,搞了这么一个婉转的法子。呵!说起来,也亏得他们用的是这个法子。”刘承禧冷笑一声,“要不然我们也抓不到孙之獬这种花了钱,却没有买到好缺的人。”
“既然如此,”骆思恭十指交叉搁在腹前,目光沉沉地望向门外,“之前那些在任的吏部官员,应该有参与其中的吧?”
“卫帅英明。”刘承禧拱手恭维,脸色却并不轻松,“范三阳和江上锋已经交代了,此前好几任选司官员,都或多或少的在铨选事上伸过手。有些人稍微收敛,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些常例银子;有些人干脆就直接参与分赃,甚至亲自出面替那些花了钱的进士安排缺分。胆子最大的那几个,甚至敢于无视掣签结果,直接把事先商量好的官职写给买官的人。”
“这些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骆思恭越听脸色越沉。
“谁说不是呢。”刘承禧也忍不住附和。
“冢宰!”骆思恭沉默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他们的口供有没有牵扯到冢宰?”
刘承禧以为骆思恭问的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周嘉谟和侍郎周应秋,便很果断地摇了头:“没有。大冢宰是去年才正式接任的,少冢宰更是今年下半年才到京师。他们在任时日尚浅,和范、江二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今天上午,属下去吏部拿人的时候,大冢宰甚至都想不起来吏部还有范三阳和江上锋这么两个人。”
“不,不,不。你想错了。”骆思恭摆手纠正道,“我说的不是周嘉谟和周应秋。我说的是之前的冢宰。他们有没有牵扯进去!”
“之前的冢宰……”刘承禧怔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卫帅恕罪。我们目前还没有审到那一步,所以暂时还不知道。”
“好吧......”骆思恭端起茶,往椅背上一靠,一时没有再说话。大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暴雨在天地间肆虐的声音。雨水顺着瓦垄倾盆而下,在檐下挂起了一道厚厚的雨帘。
天色昏暗得如同傍晚。骆思恭出神地望着门外那片被雨水模糊了轮廓的世界。他忽然看见,在院子尽头那道青灰色的照壁旁边,出现了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那身影站在潇潇的雨幕里,遥遥地朝大堂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便迈开步子,踏着满院的积水,大踏步地朝这边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