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人便穿过雨幕来到了大堂的屋檐下。他在廊檐下停住脚步,抬手摘掉头上的斗笠,又解开系在下巴上的蓑衣带子,将蓑衣往旁边的墙角一撂,露出一身半湿半干的七品武官服和一张满是雨水的脸。
那人原以为坐在正案后头的人就是刘承禧,走近了几步才发现,正案后头坐着的竟然不是刘承禧,而是掌卫事骆思恭。他心中骤然一凛,连忙趋步上前,在案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卑职参见卫帅,参见提督。”
骆思恭没有搭他的腔,而是转过头去,向刘承禧投去询问的目光。刘承禧知道这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小旗官,可最近几天,刘承禧并没有直接给他派过什么差事,一时也想不起他这会儿是干什么来的,便朝地上扬了扬下巴,说道:“有什么事,直说吧。”
那小旗将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郑百户之前吩咐卑职去范三阳家里取底账。底账已经取回来了,还请卫帅、提督过目。”说着便将那包裹举了起来。
“哦,原来他派你去了。”刘承禧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去,从那小旗的手里接过麻布包裹。可他入手一摸,却发现外面那层麻布已经有些湿润了。“这包裹怎么湿了?”刘承禧顿时皱起眉头,语气里也带上了责备。
“提督明鉴!”那小旗连忙解释道:“外头的雨实在太大了,就算穿了蓑衣也很难完全遮住。不过请提督放心,底账外头还裹了两层厚厚的油纸,应该不至于打湿。”
“最好是这样。”刘承禧将包裹搁在案台边缘的空处,三下两下解开润湿的麻布。麻布里头果然是一层厚实的油黄色纸包,纸包的封口被仔细地压在下面。
他把纸包翻过来,揭开两层油纸,两本厚厚的书册立刻显露出来。书册的封面是素净的靛蓝色,上头没有写题目,也没有题签或是别的什么标记。他用指腹摸了摸封皮,感觉摸起来微微有些润,大约是受了些潮气,好在书页本身并没有被雨水浸湿,纸面干燥平整,上面的字迹也清晰可辨。
刘承禧随手翻了几页。只见上面按照年月日的顺序,一条一条地罗列着官员的姓名、籍贯、科举名次、所求官职,以及买官的价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谓是事无巨细。他正要从头再看,骆思恭已经从旁边伸过手来。刘承禧连忙将两本册子合拢,双手递到骆思恭的手上。
骆思恭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从上往下缓缓浏览。大堂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门外暴雨倾盆的轰鸣声。翻着翻着,骆思恭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条古早的记录上——那是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人名,那人如今已经做到了藩台,是正三品的方面大员。他又翻了几页,又认出了好几个人,这些人有的已经做到了藩台、臬台,主政一省;有的则代天巡狩,抚镇一方;还有的虽然官职不高,却身居科道要津,专以纠弹官吏为能事。
他合上手中的册子,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书页的边缘,让整本册子如流水般飞快地从指间滑过,竟发现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触目惊心。真是触目惊心啊。”骆思恭把册子放到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
片刻沉默后,骆思恭忽然抬起头来,望向那个仍然跪在地上的小旗官:“这上面的内容,你都看过了吗?”
那小旗垂着头,不知道骆思恭是在跟自己说话,便愣愣地跪在那里没有搭腔。
“耿定武,”刘承禧在旁边低声提醒道,“卫帅这是在问你话。”
那个叫耿定武的小旗官这才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回卫帅,卑职……卑职在范三阳家里的时候,为了确定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底账,曾经略略地看过几眼。”
骆思恭微微蹙起眉头,又问道:“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看过这些底账?”
耿定武想了想,如实禀道:“回卫帅,卑职带去查抄底账的那两个弟兄,应该也在旁边陪着看了几眼。”
“把这事忘掉。”骆思恭侧过身去,用一只手支着鬓角,目光沉沉地望着耿定武:“还有,叫你那两个弟兄,也把这事忘掉。”
“啊?”耿定武闻言一愣,眼中闪出几分茫然。
“这东西,上上下下牵扯了几百号朝廷命官。”骆思恭伸出另一只手,在那两本底账的封皮上重重地拍了几下。“你担待得住吗?”
耿定武的脸唰地白了。他连忙摇头,讪讪笑道:“卫帅说笑了。卑职……卑职不过一介末吏,如何担得起这泼天的大案。”
“你明白就好。”骆思恭收回手,目光却依旧没有从耿定武的脸上移开,“别说你了,这个案子就是我也担待不住。只有皇上才能定夺。在皇上定夺之前,这两本底账就没有出现过。你们也从来没有看过。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耿定武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卑职从来就没有看过这两本册子。卑职带去的那两个弟兄,也从来没有看过。不对!我们就没有去过那范三阳的家!”
“很好。”骆思恭微微点头,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你去吧。”
“是,卑职告退。”耿定武如蒙大赦,再拜起身,转身便往外走。
可他刚走出去两步,身后便又传来了骆思恭的声音:“你等等。”
耿定武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卫帅还有什么吩咐?”
“不是还有一个叫江上锋的人吗。”骆思恭问道,“他的底账呢?取回来了没有?”
“回卫帅。”耿定武摇了摇头:“江上锋的底账是另一队兄弟去取的。卑职跟他们不在一路,也不知道他们的进展。”
“好吧。没你事了,下去吧。”骆思恭摆了摆手。
“是。卑职告退。”耿定武转过身去,转身快步走出大堂。他在廊檐下拿起方才撂在地上的斗笠和蓑衣,胡乱地往身上一披,便一头扎进了雨幕里。他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和雨声吞没了,只留下廊檐下那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还在青砖地面上泛着水光。
骆思恭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头,然后转过头来,指着案上那两本靛蓝色的册子,对刘承禧说:“这两本底账,待会儿我就直接带走了。明日一早,我就进宫面圣,当面向皇上禀报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