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禧心里一紧,试探着问道:“卫帅。这个案子,咱们还继续往下查吗?”
骆思恭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次的铨选弊案,还是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至于别的事情,暂且先按下。一切等我问了皇上的意思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又凝重了几分:“还有,那些参与了审讯的知情者,你也要给他们招呼。叫他们管住自己的嘴,把消息烂在肚子里。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外吐露半个字。听清楚了没有?”
“属下明白!”刘承禧肃然拱手,“属下待会儿就去给他们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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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天地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厚重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雨水从天幕上倒灌下来,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溅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殿檐下的汉白玉须弥座被雨水冲刷得泛着清冷的光泽,那些吐水的龙首也挂起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水帘。
内阁值房里,六位阁臣正各自坐在自己的案台前,安静地处理着通政使司刚刚送来的几摞公文。值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将风雨声隔绝在外,只留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敲门声不算轻,可混在外头那一阵紧过一阵的风雨声里,便显得有些不甚分明。
直到外头的人又重重地敲了三下,坐在最靠近门口位置的韩爌才抬起头来,朝门那边望了过去。其他几位阁臣也陆续停下了手里的笔,一齐望向门口。
“进来!”方从哲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朝门外唤了一声。
门被推开的瞬间,裹挟着雨沫的狂风便呼地一声灌了进来,将案上几张没有压住的公文吹得哗啦啦地翻卷起来,并在门槛内侧洒下了一片细密的水渍。
进门的乾清宫奉御史方达反手将门掩上,把伞收起来搁在脚边,然后恭敬地朝屋里的方从哲和列位阁臣各行了一个揖礼:“方阁老、叶阁老、史阁老、沈阁老、刘阁老、韩阁老。”
史方达地位不高,可内阁里的人却没有一个不认识他。他在乾清宫里当差,每次到内阁来,都意味着皇帝有旨意要传达。
阁臣们看见他,纷纷搁下手中的笔,各自站起来还礼。方从哲更是直接绕过案台,快步迎了上去:“史奉御,皇上有什么旨意?”
史方达直起身来,恭声答道:“方阁老。万岁传召列位阁老前往养心殿议事。”
“所有人都去?”方从哲有些诧异。
“是。”史方达点头道,“皇上的意思很清楚,是要六位阁老一起去。”
“那皇上有没说,叫我们过去是要议什么事?”方从哲又问。
“具体什么事,在下委实不知。”史方达猜测道:“不过我估摸着,应该是和吏部有关的事。”
“为什么这么讲?”方从哲眼神一凝,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和叶向高交换了一个视线。
“因为吏部的周大冢宰,也被皇上召来了。”史方达说。
“周明卿也被召来了?”方从哲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在场的另外几位阁老也是面面相觑,飞快地交换着眼神。
“是啊。”史方达说,“周大冢宰刚到的,万岁就派在下过来召见列位了。”
方从哲不再多问,当即转过身去,对身后几位阁臣说道:“咱们走吧,别让皇上久等了。”
阁臣们纷纷点头,各自从衣架上取下斗篷披上,跟在方从哲的身后鱼贯而出。
史方达带来的几个小宦官早就在门外撑好了大伞等着,见阁臣们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将一顶顶偌大油纸伞举过阁臣们的头顶。
六位阁臣在大伞的遮蔽下来到会极门,沿着廊庑一路向北,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沿途的官员、宦官,还有值殿的卫兵,看见六位大学士联袂受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等阵仗,怕不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发生了。
从后左门到乾清门这一段路没有廊庑遮蔽,史方达带来的小宦官们便又纷纷将大伞撑了起来,两两一组,替每一位阁老都遮得严严实实。可风实在太大了,雨势也丝毫没有要减弱的迹象。
豆大的雨点被狂风裹挟着从伞面下头斜斜地扫进来,砸在阁老们的斗篷和官袍上,留下了一片片洇湿的水渍。方从哲的斗篷下摆还没走出后左门就已经湿了半截,沈㴶的袖子也被雨水打得黏在了手腕上。
一行人顶着风雨走到了养心殿门前,殿门正紧紧地关着。史方达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敲门,那两扇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殿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着。吏部尚书周嘉谟端正地坐在摆放御座的台子下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花白的头颅微微低垂着,整个人显得十分紧张。
以掌印太监王安为首的四位司礼太监,并排站在御座台基的右侧,个个垂手侍立,面沉如水。锦衣卫掌卫事骆思恭单独站在台基左侧,下巴微微往里收着,脸上同样是一副肃穆到近乎冷硬的表情。
在这满殿紧绷的气氛里,唯一一个还在动的人,是坐在御座上的皇帝朱常洛。他神色如常,既看不出焦虑,也看不出恼怒,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一页一页地翻动着面前御案上摊开的一本靛蓝色封面的书册。皇太子朱由校就站在他的身侧,微微弯着腰,和皇帝一起浏览着那本册子上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