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外面站着了,都进来吧。”朱常洛抬起头,朝门口的几位阁臣招了招手。
几位阁臣迈步跨进殿门,立刻便有几个在旁伺候的小黄门迎上前来,帮着他们解下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斗篷,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方从哲整了整官袍的衣襟,当先走到御座台基前,其余五位阁臣也依次排开,齐齐跪了下去。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常洛微微颔首,转过头去吩咐一旁的宦官:“给阁老们搬椅子来。”
几个宦官连忙从两边的暖阁里搬出几张绣墩,放在周嘉谟的旁边,排成两排。
阁老们各自谢了恩,按照内阁的次序在绣墩上落了座。待他们坐定,站在御座台基右侧的王安便走上前去,朝殿中伺候的宦官们挥了挥手:“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
宦官们鱼贯而出,殿门在他们身后被悄然合拢。门扇合上的瞬间,大殿里骤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听得见被降了噪的风声雨声,和一众大臣高低不一的呼吸声。
“吏部的事情,诸位都知道了?”皇帝的目光在几位阁臣脸上缓缓扫过。
首辅方从哲一面朝御座的方向微微欠身,一面偷偷侧过头去,飞快地瞥了周嘉谟一眼:“敢问皇上说的可是吏部的铨选弊案?”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咱们就少费些口舌。”朱常洛点点头,伸手合上面前那本靛蓝色的册子,往旁边一递,“来,把这个拿给几位阁老看看。”
站在御座台基旁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杨松泉立刻走上前去,双手从皇帝手里接过那本册子,捧到方从哲面前:“方首辅,请吧。”
方从哲早已猜到,这东西十有八九便是锦衣卫从犯官家中查抄出来的犯罪证据。可当他伸手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时,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意外与惊讶的神情。因为这本册子开篇所记的年份,竟然是万历三十二年!
那一年,他方从哲还闲赋在家,要等到九年之后的万历四十一年,他才会在叶向高的举荐下重新出山,入阁办事。
方从哲越往下翻,心里便越是惊讶。这厚厚一本册子,平均每年都要添上至少十几条新账,到了科举大选之年,更是动辄几十人。更让他心惊乃至心悸的是,他只翻了寥寥数页,就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人名。
“这......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震惊之下,方从哲忍不住问。
“卫帅,”皇帝侧过头,瞥了骆思恭一眼,“你来跟首辅说说吧。”
“是。”骆思恭转过身,面对方从哲,不紧不慢地说:“方首辅,您现在看的这些册子,都是从铨选弊案的犯官那里查抄出来的底账。上头所列的每一个人,都是近二十年来花钱找他们买官的人。”
“吏部的案子,不是就两个管吏做的吗?”方从哲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地说道,“怎么会牵出这么多人来?”
叶向高在这时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去,轻轻扯了扯方从哲的衣袖。方从哲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册子转递给了他。叶向高接过册子,戴上御赐的老花镜,低下头仔细地翻阅起来。
“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骆思恭这才对方从哲道,“要不是胥吏,还真没法子一直待在吏部,连年作案呢。”
“骆卫帅。”叶向高一边飞快地翻着册页,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您刚才说,这两个胥吏前后作案近二十年,吏部的历任堂官、司官,难道就没有一个察觉到吗?”
“当然会有人察觉。”骆思恭无声地笑了一下,不冷不热地答道:“若是察觉不到,又怎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呢?”
叶向高动作一滞,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册子,转手递给坐在他下首的三辅史继偕。
史继偕双手接过册子,还没来得及翻开,坐在第四个位置上的沈㴶便忽然插话问道:“骆卫帅,这个案子吏部都有哪些人参与了?”
骆思恭偏过头去望向沈㴶,反问道:“沈阁老问的是这次的铨选弊案本身,还是那些册子牵涉到的所有案子?”
沈㴶原本只是顺着叶向高的话头,想问问这十几年来有多少官员跟那两个管吏沆瀣一气,可骆思恭既然已经这么问了,他便顺势摆了个请的手势,并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卫帅不妨都说说。”
“多亏皇上严肃吏治、亲御铨选,这一届的选司官都还算清廉自守。”骆思恭先朝皇帝的方向拱了一下手,“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一回的铨选弊案,应当就只有那两个小吏参与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转沉:“至于过往十几年的一系列窝案,由于时间跨度太长,就连案犯自己都很难立刻说清到底和哪些官员有过勾结。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把这些人全都揪出来。”
“触目惊心,真是触目惊心啊……”正在翻看册子的史继偕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慨叹。
“那还只是其中一本呢。这里还有。”皇帝忽然插话进来,并拿起御案上另外几本靛蓝色的册子,一并递给旁边的杨松泉。杨松泉双手接过,转身走到方从哲面前,将那一摞册子悉数奉上。
方从哲自己留了一本,接着便将剩下的册子依次分发给了在座的其他阁臣。
“天呐……”叶向高捧着一本沉甸甸的底账,脸色难看得像是蒙了一层灰,“到底有多少官员在他们那儿买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