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接茬答道：“范三阳和江上锋自己交代，这么多年来找他们买官的人，大约有三四百个。但我昨天粗略地翻了一下，这两个人的底账加在一起，去掉那些重叠的，实际人数应该在四百人以上。”
“而且，这还只是已经到案的范三阳和江上锋两个人的底账。文选司目前在任的其他吏员，还有他们之前的老吏，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买卖，眼下还不清楚。若是深挖下去，人数恐怕远不止于此。”
说着，骆思恭又不动声色地睨了皇帝一眼，想看看皇帝是什么反应。可让他失望的是，皇帝依然像先前那样静静地靠在御座上，除了两道剑眉微微蹙着之外，脸上便再也没有更多的表情了。
如此喜怒不形于色，便是骆思恭这种几乎成了人精的老锦衣卫，也着实揣摩不出圣意究竟如何。
骆思恭语罢，大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几位阁臣各自垂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手中的册子，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风声、雨声、呼吸声，仿佛全都被书页翻动的窸窣声给压了下去。
“好了。”皇帝忽然开口，翻书声戛然而止。所有阁臣一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望向御座。
“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朱常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寡淡，“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阁臣们纷纷合上手里的底账，可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这案子实在是太大了，大得让这些见惯了风浪的阁臣们也觉得心惊胆战。
他们并不需要仔细去看便能发现，这些册子上记着的许多人，都与自己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其中有的是同乡，有的是门生，有的甚至就是他们的同族亲友，或者是亲友的子侄。这种事情若是处理得不好，引火烧身也不是没可能！
沉默片刻后，次辅叶向高和另外四位阁臣，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首辅方从哲，希望他先开口。这样一来，他们无论是附和还是反对，便都有了抓手。
方从哲感受到身侧、身后投来的视线，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每到这种要命的关口，这帮心眼儿比蜂窝还多的家伙都是这副死德行！可是他也没有别的法子，谁叫他是首辅呢。
就在方从哲天人交战、思绪飞转的时候，皇帝再一次开口了：“既然大家都不肯说话，那朕就点名了。”
方从哲心里一紧，硬着头皮把纷乱的思绪强聚在一起。可是，皇帝却没有点他的名，而是望向了那个白发苍苍的七旬老人：“周冢宰。这是你们吏部的案子，就由你先说话吧。”
周嘉谟颤巍巍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缓慢地挪到台基前，撩开袍角跪了下去：“皇上。吏部闹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丑闻，老臣忝为部堂，既不能防患于未然，又不能察奸于事后，失察失职，难辞其咎。老臣自知德薄才鲜，不堪再污天官之位。恳请皇上即刻罢去老臣吏部尚书之职，并革除一切功名优叙，以谢天下！”
“啧。”朱常洛不满地咂了一下嘴，眉头也随之拧了起来，“撂挑子，又是撂挑子。你们这些老滑头，每每遇到事情，首先想的永远都是请辞撂挑子！”
“臣不敢！”周嘉谟浑身一颤，深深地伏了下去，仿佛要把脑袋塞进砖缝里一样。
“不敢？”皇帝微微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臣，臣只是......”周嘉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伏在那里兀自惶恐。
朱常洛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后面的方从哲：“首辅！”
“臣在！”方从哲浑身一震，几乎是弹了起来。
“你觉得——”朱常洛蹙着眉头，不紧不慢地问道，“现在吏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是换尚书的时候吗？”
方从哲要是连这点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他也就别当这个首辅了。他定了定神，拱手答道：“皇上圣明。臣以为，如今大案既发，百端待理，正需要尚书领衔整饬、安定局面。如果此时将冢宰罢黜，不但吏部上下人心惶惶，满朝文武也会无所适从。再者，仓促之间，也难以挑出合适的人选来接掌吏部，收拾残局。所以臣以为，周嘉谟还是暂且留任为宜。待一切平息之后，再议去留也不迟。”
皇帝朝方从哲摆了摆手，接着对还伏在地上的周嘉谟说道：“大冢宰，首辅的话你都听见了？”
周嘉谟伏在地上，眼眶竟微微地有些发热，他用力地叩了一个头，尽可能平静地说：“臣……有负皇上重托，罪无可恕。既蒙天恩暂留，必当以戴罪之身，痛整部务，严肃铨政，以赎前愆！”
“戴罪……哼。”皇帝轻哼一声，脸上的神色到底还是松了几分，“赶紧起来吧。别把你那把老骨头跪塌了。”
“谢……谢皇上。”周嘉谟再拜起身，却没有再退回去坐下。
“好了，大冢宰。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皇帝侧身望着他：“赶紧说说，你觉得这个案子该怎么办？”
尽管锦衣卫往上牵扯出的那些陈年往事，大多数发生在万历朝，和他这个去年才上任的大冢宰没什么直接关系，可这桩案子毕竟发生在吏部，发生在他周嘉谟的任内。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只能有一种态度，那便是强硬到底！
周嘉谟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像是淬了火一般坚决：“铨选者，乃国家之根本，朝廷之气脉。用一贤则群贤毕至，无事不举；用一不肖则群小竞进，祸乱丛生。”
“圣人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又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为官者，当以忠君为本，以爱民为要，以廉耻为维，方可以代天牧民，不负社稷之托。心术一坏，便万事皆休，其人居位愈高，为祸愈烈！”
“今锦衣卫所发卖官鬻爵大案，横跨十余载，牵连数百人，大半皆是现任命官。此辈竟将朝廷名器视为可居之奇货，只知囊橐肥瘠，全不念社稷安危！道德沦丧，无耻之尤，实乃圣人深恶痛绝之小人！若仍留此辈在任，他们必残民以逞，蠹国殃民，为祸更不可胜言！”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因此不住颤抖：“故臣以为，凡涉事官员，无论买官卖官，不论品秩高低，概当一体从重严惩！即刻革职锁拿，明正典刑，追没赃私，永不叙用！治国如治痈，毒痈不割，肢体必溃。唯有将此辈扫荡净尽，使廉耻道兴，正气得申，国家方有振作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