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谟语罢，在场的大臣们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洪武永乐以降，虽然株连甚广的大案要案仍旧时有发生，但几乎没有出现过这等一下子牵连数百名在任官员的案子。哪怕是嘉靖年间牵连甚广、影响深远的大礼议事件，也是在数年时间里慢慢发展出来的。如果真按周嘉谟说的那样，将这数百名在职的涉案官员一体从重处置，那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与周嘉谟关系更为紧密的刘一燝和韩爌更是惊讶得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一向以宽厚示人、处事总是秉持中庸的周嘉谟，竟然也会有这么杀气腾腾的一面。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身为吏部尚书，身处漩涡中心，强硬表态本就是应有之义。倘若不这么表态，皇帝头一个要怀疑的，恐怕就是他这个当冢宰的了。
站在御座台基旁边的骆思恭深深地望了周嘉谟一眼，又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向皇帝。他又开始揣摩圣意了。和阁臣们一样，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骆思恭也认为周嘉谟的强硬表态不过是应有之义。可皇帝为什么要在六位阁臣全部在场的情况下，让态度必然趋于强硬的吏部尚书第一个说话呢？
皇帝给出的理由是这案子发生在吏部，这个说法当然挑不出毛病，可实在是有些草率了。这到底是真话，还是只是一个说辞？皇帝会不会本身就想严肃处置、展现强硬，所以才让周嘉谟第一个开口，把基调先定下来？
骆思恭比较倾向于后者。可这个猜测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疑点——皇帝并没有一开始就直接点名让周嘉谟说话，而是先沉默着等了一段时间，见始终没有人主动开腔，才点了周嘉谟的名。如果那时候方从哲，或是另外哪位阁臣稍微主动一点，率先站出来建言，皇帝是会顺势让他说下去，还是会临时打断他，然后特别指名让周嘉谟来说？如果是前者，那皇帝的态度便仍旧是不明朗的。而如果是后者，那皇帝的意思就再明确不过了——他就是要从严处置。
骆思恭有些幽怨地看了那几位阁臣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帮老滑头，要是刚才有谁稍微主动一点，站出来说两句，他便能借此看出皇帝的心思了。
正胡思乱想间，皇帝的表情似乎稍稍凝重了些许。他既没有对周嘉谟的谏言表示赞许，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吏部坐下。内阁说话。”
周嘉谟谢恩落座。身为首揆的方从哲则深吸一口气，从绣墩上站了起来，朝御座郑重一揖：“皇上。方才周吏书所陈，振聋发聩，臣深以为然。卖官鬻爵、坏国朝选法者，其心可诛，其罪难逭。然而，惩治当严，而尺度须审慎。”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将手中那本靛蓝色的册子举了起来：“此案牵涉数百人之众，且细看底账，其中大半，乃是散布各省之府州县官。也就是常说的亲民之官。”
“一府一县之钱粮、刑名、教化，国家的各种政策，样样都要经由他们之手，才能落到黎民百姓的那里。若依周尚书之言，不分首从、不论轻重，将此数百人一朝罢尽、锁拿问罪，则各州县衙署，立时空缺遍地。到那时候，地方政事当交于谁手？臣恐不待惩奸，而民怨已沸，上下骚然矣。”
“更有一层，臣不敢不据实以奏。”他将册子缓缓放下，声音又沉了几分：“如今辽东兵事未息，朝鲜监护又起，南北两面，数十万将士悬命边陲。军饷转输，日费万计；粮草征调，刻不容缓。”
“凡此种种，所倚仗者，正是天下州县亲民之官层层督理、竭力催办。今日若将彼辈一扫而空，何人来措办军需？何人来输运粮饷？国家纵有完人，急切之间，又从何处寻得数百廉能之员补上？”
“臣并非为那些买官的人求情。他们心术已坏，品行已污，确如周尚书所言，不堪为士大夫。”方从哲将双手交握在身前，语气恳切，“然而非常之时，当有非常权衡。臣恳请皇上暂忍雷霆之怒，分类处置——首恶与受贿巨万者必诛不赦，其余情有可原、暂可留用者，容其戴罪效力。待边事稍定、后备充足之后，再依次汰换。如此，则国法得伸而政事不废，庶几两全。”
“分类处置，庶几两全。呵呵。”皇帝微微颔首，嘴唇却轻轻地瘪了一下。“真不愧是首辅啊，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成持重。你们呢？”他将目光从方从哲身上移开，转向其余几位阁臣，“你们怎么看？”
皇帝的话音刚落，一直闭口沉思、暗中观察皇帝神色的沈㴶便站了起来。他先朝方从哲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去，面朝御座，朗声说道：“皇上。臣以为，首辅老成谋国，其言本是为国体考量。臣平素亦深服其持重之风。”
众人纷纷循声望向沈㴶。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像平日那样顺着方从哲的话头往下说时，沈㴶却忽然将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然而今日之事，臣不敢苟同。持重之道，当施于可缓之事；此案乃动摇国本之大恶，正宜雷厉风行，岂可瞻前顾后，反生姑息？”
“臣以为，这天下，除了皇上与太子如日月经天，万不可缺之外，并无谁人是不可替代的。涉案诸官虽多系亲民之职，可莫非离了他们，国家朝廷便不能运转了不成？”
“今年恩科已毕，明年常科在即，那么多新科进士正待选授；各省佐贰杂职之中，淹滞多年的举人、贡生，久任教职而才堪大用者，更是比比皆是。将此辈贪墨无耻之徒一举革去，立时拣选廉能之人补任——不过一转移间，政事何至于废弛？”
他越说越快，语气也越来越激昂，仿佛连他自己都被自己这番话给打动了：“依臣之见，如此雷厉风行，非但不会废弛国事，反而足以震慑天下，大振颓风，一扫数十年来官场萎靡贪墨之气。使天下士民皆知，朝廷唯才是举、唯廉是用。于长远计，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边事——首辅所虑虽切，臣以为亦不足为惧。昔年太祖高皇帝时，郭桓案发，牵连六部及天下州县，系死者数万人，朝野震动不可谓不剧。而太祖赫然震怒，断然处置，北伐之师亦未尝一日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