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皇上宵衣旰食,苦心经营,前线粮饷已有充足蓄积,岂会因整顿内政而自乱兵事?故此,臣以为,此案正宜从严从速,明正典刑,不可稍存姑息。否则,朝廷将何以震慑人心?若使宵小之辈心存侥幸,以为朝廷法不责众,那将来的祸患,才是真正不可胜言!”
沈㴶的话音落下,满殿一片哑然。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几乎唯方从哲马首是瞻的沈㴶,今日竟会摆出这样一副义正词严的面孔,公然站出来与首辅唱反调。
而且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沈㴶此人,绝不是那种急公好义、对贪腐舞弊深恶痛绝的直臣。恰恰相反,他自己平日里就没少干那些上不了台面、为人所不齿的事,甚至连给太监修生祠这种腌臜勾当,他也在背后张罗过。怎么今天忽然就摇身一变,变成铁面无私的青天了?
就在几位阁臣面面相觑、各自思绪飞转的时候,一直隔岸观火的骆思恭反倒是旁观者清了。
这位沈阁老之所以一反常态、跳出来与方从哲唱对台戏,恐怕不是为了什么“整饬纲纪”,更不是因为他忽然转了性子,而是要谄附圣意,抢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
还没等骆思恭将这层关节想得更加透彻,坐在沈㴶下首的刘一燝便站了起来。同样一反常态的是,刘一燝这回竟毫不含糊地站在了方从哲一边:“皇上容禀。臣以为,沈阁老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仿佛只要将旧官革去、换上新官,便可万事大吉。”
刘一燝举起双手,朝御座一揖,“这天下确实是除了皇上,谁都可以缺位,国家的后备之员,诚然也不算少。可是,铨选之繁,非旬日可毕;亲民之任,更非生手所能骤担。”
“州县政务,上承藩臬,下抚黎庶。这些事情,并不是随便从哪里拉一个人便能顶缺上任的,更遑论立时胜任。若将数百官员一朝罢去,再仓促地把那些不谙地方政务、不熟悉本地民情的新手硬塞进去,地方上非出大乱子不可。周冢宰就在此处,臣说的这些想必他比谁都清楚。”
他转过身去,朝周嘉谟拱了拱手。周嘉谟微微颔首,却没有开口。刘一燝又转回来,将目光投向沈㴶,语气依旧是那么温和,可字里行间的锋芒却是一点也不让:
“沈阁老方才引太祖时郭桓案为例。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太祖开国之初,国力方张,海内一统之势初成,自然可以一面北伐残元,一面大刀阔斧肃清内政。”
“而今辽东局势虽稍有缓和,但奴酋精锐未损,窥边之意未尝一日或消,随时可能卷土南下。若此时,后方州县骤然瘫痪,军需转输稍有阻滞,前线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将由谁来担待?”
他顿了顿,将语气放缓了些:“臣也不讳言,这一众涉案官员心术不正,只知营私,不堪为循吏。但他们虽非良臣,却勉强堪用。如今天下未乱,各官治所尚无大变,便是明证。若依沈阁老之言,疾风暴雨般地清洗在职官员,反倒可能成了致乱之源。”
“正所谓‘事缓则圆’。首辅与臣,并不是要庇护那些买官的贪墨之徒,而是认为应当将这件事放在更长的时间里,次第处置。”说到这里,刘一燝忽然将目光转向了站在御座台基右侧的那几位司礼监太监:“去年末至今年初,皇上令司礼监大力整饬内廷,本是圣明之举,然一步骤急,尚且生出许多波折,何况是天下州县?”
“当年太祖痛惩贪墨,一时地方缺员过甚,不是也仍旧让那些戴罪的官员以镣铐之身照旧理事吗?今日何不效此法,取其可用之才,行其应受之惩,徐图替换?”
刘一燝这番话牵扯到了内廷,在场的几个本来没什么表情的司礼监太监闻言,登时面面相觑,表情各异。皇帝更在这时侧过身去,顺势将话头抛给了他们:“呵呵。刘阁老正点你们呢。你们怎么说?”
王安闻言,立刻上前几步,走到皇帝能正眼看见的地方,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道:“阁老所言,自有阁老的道理。奴婢身为内臣,不敢妄议朝政,唯听皇上圣裁。不过,阁老既以内廷之事相譬,奴婢也只能略陈其情,申辩一二了。”
“去岁以来,皇上命司礼监整饬内廷,其间虽不免稍有波折,但皆在可控之内,未至动摇宫掖。观其成效,则赃私尽追,冗费大裁。所省所追,悉数输于辽东充作军饷,列位当有目共睹!”王安转身侧头,迎上阁臣们的视线。
“所以能至此者,非司礼监与奴婢等有尺寸之功,实赖皇上乾纲独断,假以天威,方能摧折积弊于俄顷之间。若当时畏首畏尾,稍有犹豫,则事机一失,安得今日之效?”
“刘阁老既言及往事。”王安将目光转向刘一燝,“在下亦有一事,敢请阁老垂念。年初天津卫一案,事机本密,然迁延日久,风声泄露,致令罪魁远窜,多费数月之力方得归案。可见治奸如救火,缓一分则蔓一分,不可不鉴。”
“人不可因噎废食,事不可以难而缓。整顿之举,贵在神速,贵在未及审辨而奸宄已入网罗。若待彼辈从容串通,再欲收网,将万难于今。”说罢,王安将身子重新转向皇帝,拜道:“奴婢浅见,伏惟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