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王安没有直接说这个案子该如何如何,可他的态度与倾向,却是昭然若揭了。更关键的是,像王安这种级别的大宦官,在这种场合下讨论如此重大的朝政议题时,通常是不会轻易吐露自己的意见的。
他能说出这番话来,要么是事先得了朱常洛的授意,要么就是已经摸透了皇帝的心思,知道皇帝想听什么。对在座的阁臣们而言,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传递出来的信号都是同一个——皇帝想要从严、从重,乃至从快。
朱常洛随意地朝王安挥了下手,示意他退回原位,不紧不慢地问众臣道:“还有人要说话吗?”
次辅叶向高从绣墩上站了起来。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到王安退回到台基旁边、重新垂手站定,才朝朱常洛款款一拜,恭声说道:“皇上,在说话之前,臣有一事想要请教王掌印。还望皇上俯允。”
朱常洛无声地点了点头,
“王掌印。”叶向高转过身去,面朝王安,微微一拱手:“我想请问,先前司礼监整饬内廷,一共花费了多少时日?”
“前前后后......”王安略一思忖,答道:“大约一个来月吧。”
“一个月?应该不止吧。”叶向高微微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据我所知,内廷的行动从去年九月重建西厂时便已开始了,直到今年六月才算是基本完结。这前后跨度,恐怕不下八九个月吧。”
王安迎上叶向高的目光,语气依旧是一贯的从容淡定:“叶阁老,去年重建西厂,是因为当时东厂藏污纳垢,腐朽不堪,不得不另起炉灶。到了六月,各项主要事务都已办结,剩下的不过是些收尾的差事。真正动手的时间,也就是今年开春之后那一两个月。”
“那就是说——”叶向高顺着他的话往下追问,“若没有筹建西厂时所做的那些准备,事情便不会那么顺利了?”
“叶阁老的意思是,”王安不答反问,“为了整顿这些卖官鬻爵的昏官,朝廷还得再新建一个衙门不成?”
“王掌印误会了。国家已经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哪里还需要另起什么新衙门。”叶向高笑着摆了摆手,“我想说的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司礼监此番整顿,之所以能尽收全功,正是因为前头花了数月工夫做足了准备。若没有西厂在前头把内廷各衙门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只怕后面收网也不会那么顺利。”
“皇上。”叶向高转过身去,重新面向皇帝,并深深一揖:“窃以为,内廷之所以能以雷霆之势收全功,非徒以‘快’胜,实以‘备’胜也。司礼监此番行事,先有西厂之重建,后遣得力内臣深入各衙门,明察暗访,审计勾稽,将人丁、账目、职掌、弊窦摸得一清二楚,而后一举收网,方得摧枯拉朽,而无覆餗之虞。今外朝情势,虽与内廷有别,其理无二。”
“数百名涉案官员遍布各省,牵连之广、头绪之多,远非整饬内廷时所能比。若不做足准备便骤然清洗,恐怕非但不能肃清吏治,反倒会像刘一燝方才所担忧的那样,导致政务壅滞、地方骚然。皇上苦心孤诣想要整顿朝纲,若因操切而受损,绝非臣等所愿见。故臣以为,当取内廷成功之法,以‘备’求‘快’,先备后动。”
“臣之愚见,此事可分三步而行。”他略微一顿,条分缕析地陈述道:“其一,命吏部将案册所列官员,现任何职、所司何事,逐一造册,详列无遗。”
“其二,并敕吏部从候补进士、待缺举贡,及历年考满称职官员中,拣选堪任之人,预拟补缺名单,一缺一拟,以备不虞。”
“待以上二事就绪,便可敕锦衣卫并三法司,各按名册,将涉案罪官一体锁拿,解京问罪;而预选之候补官员,则持敕书即刻赴任。”
“如此,则惩奸除恶,不失雷厉风行之威。选替补缺,不误郡县亲民之政。既不蹈姑息养奸之失,亦不陷仓促致乱之险。”
朱常洛微微颔首,却仍是不置可否。他转过脸去,将目光投向了自打进殿之后便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史继偕和韩爌:“史阁老,韩阁老。你们怎么说?”
“臣附议。”史继偕起身一拜,韩爌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附议?”朱常洛眉梢微动,“你附谁的议?”
“臣附叶次辅的议。”史继偕解释道:“臣以为,此案之关键,不在于‘应不应该严惩’,因为此事本就无可争议。方才周尚书与沈阁老皆已言明,此辈身荷朝廷名器,所作所为却毫无人臣气节,唯私欲是图,唯囊橐是计,着实不堪为官,更不堪为民父母。必须痛加裁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方首辅与刘阁老所虑之事,也绝非杞人之忧。国家目下诚非太平无事之时,辽东、朝鲜两面用兵,军需调度刻不容缓。”
“另外,秋收在即,各省直州县正忙于催科督粮,解运粮秣。若于此时骤然将数百罪官一网打尽,势必致州县空虚,人心惶惶,秋粮之征收解运亦必受牵累。秋粮若滞,前线军需将何以为继?”
“故此,臣以为,严惩一节,不可动摇;而收网时机,却应当有所权衡。方才次辅所陈‘先备后动’之法,正中肯綮。”他朝叶向高拱了拱手,又转回来面朝皇帝,语气恳切:
“臣请皇上敕令吏部,即刻着手查核案册,将涉事官员逐一列明职司,预择堪任替补之员,将一切预备停当。待到秋收既毕,漕粮入仓,便立时按册收网,锁拿罪官。如此,既不伤国法之威严,亦不误政务之运转。”
朱常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站在最后面的韩爌:“韩阁老呢?”
韩爌原本是预备在沈㴶反驳刘一燝的时候站出来帮腔的,可没承想皇帝竟然直接把话头抛给了司礼监。如今强硬的、缓和的、折中的、附议的,什么声音都有了,皇帝的倾向也已经大致明朗了,他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至于逆势而上,叫皇帝宽宥那些人吧......
“臣……”韩爌讪讪一笑,干巴巴地说,“也附议。”
“好吧,坐下吧。”朱常洛点点头,朝满殿的大臣们随意地挥了挥手,“都坐下吧。”
几位阁臣各自谢恩,重新在绣墩上落了座。朱常洛侧过身,抬眼望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朱由校:“太子,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