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连忙从御座侧后方绕了出来，快步走下台基，来到王安先前站定的那个位置，端正地朝父皇行了个礼：“父皇，儿臣以为叶阁老方才所陈的谏言，确实很好。不过王掌印方才提到的那个问题，似乎并没有得到解决。”
“什么问题？”朱常洛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鼓励。
“就是走漏风声、导致犯人远遁的问题。方才骆卫帅也说了，这次的案子至少要牵扯四五百人，若是往深里发掘，还会牵出更多。”朱由校看了一眼，“这么多人，这么多的官缺，如果全都要一一拣选替补，肯定得花不少时日。在此期间，若是走漏风声，那些的涉案官员，恐怕又会像年初天津卫的那桩案子一样，提前逃遁了。”
“叶次辅，太子的话你听见了。”朱常洛朝叶向高扬了扬下巴，“你怎么说？”
叶向高再次从绣墩上站了起来，先朝朱由校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朱常洛，从容答道：“太子殿下所虑甚是周详。不过依臣愚见，此事并不足引为深忧。”
“案犯昨日就擒，今日陛下便召臣等入内密议，且事先已遣退殿中所有内侍，足见圣虑周密、防患未然。想来，眼下知道此案详情者，大概也只是臣等数人而已。只要在座诸公守口如瓶，不与旁人分说，料想风声不至外泄。”
“此外，咳......”他轻咳一声，又咽下一口唾沫，“畏罪潜逃，罪加一等。案犯在逃，妻孥连坐。彼等虽然贪墨无耻，品行有亏，但毕竟有家有业、有妻有子，所犯罪过亦非一概死罪。孰肯轻弃家业，自陷绝地？故臣以为，铤而走险者，必定只是极少数。”
“纵有极少数冥顽之徒闻风先遁，亦不足撼动大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他们一时逃脱法网，最后又能逃到哪里去？朝廷一纸海捕文书，天下州县皆成罗网，迟早归案。王掌印适才所举天津一案，虽多费数月周折，终究未能令罪魁漏网，由此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太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朱常洛点点头，问朱由校道。
“回父皇。”朱由校摇头道，“若诚如叶次辅所言，那儿臣便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朱常洛收回目光，环顾众人，然后将双手搁在御座的扶手上，开口问道：“还有人要说话吗？”
无人应声。大殿里再度陷入沉寂，就像朱常洛最开始发问时那样。殿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竟将殿中十数人高低不一的呼吸声全都压了下去。
“周卿。”沉默了几息之后，皇帝再度开口了。他的声音平淡如常，却仿佛与殿外的风雨声融为一体。
周嘉谟立刻从绣墩上站了起来：“臣在。”
“朕着你一个月之内，将所有涉事官员的现任职司、品级履历，逐一查明造册。同时，从候补进士、待缺举贡、历年考满称职的官员之中，拣选堪任之人，预拟补缺名单。两册备齐，报朕御览。”
“臣，领旨。”周嘉谟深深一揖，声音苍老却异常坚定。
朱常洛微微颔首，转而望向侍立在台基左侧的骆思恭，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此案既已发露，便不可止于眼下所获。卫帅，朕命你继续深挖，能挖多深便挖多深。吏部藏污纳垢数十载，积弊如山，此番定要借这股东风，将其中腌臜之事一举荡清，不得留半分余毒。不论牵涉何人、牵涉何职，一查到底，不得瞻顾。”
“臣，领旨！”骆思恭抱拳应诺，神色凛然。
朱常洛将目光移向方从哲，“方卿。”
“臣在。”方从哲再度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不过区区两个管事的小吏，竟能翻覆铨选、鬻卖官爵，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案来，”朱常洛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岂止是两个蠹虫之过？分明是制度之阙。”
“这些小吏，位卑权轻，凭什么能干预铨选大事？当初他们又是如何补上这等紧要缺分的？官员的任期，长则三年，短则一年，这些胥吏竟何以在吏部盘踞十数年之久？”
“这个案子，这不是惩办几个奸人便能了事的。若不惩前毖后，根除隐患，即便今日将这些人处置了，将来也要死灰复燃。”他将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方从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你带领内阁，会同各部堂上，悉心研议，尽快拟出整改方略，务求堵塞漏洞，永绝此类祸患。”
“臣——”方从哲弯腰长揖，声音微微发紧。“领旨！”
“王安。”皇帝最后唤道。
“奴婢在！”王安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候命。
“去把那些底账都收起来。”朱常洛伸出手，指了指那几本还放在阁臣膝头的靛蓝色册子，“之后尽快誊抄一份，给周卿送过去。”
“是。”王安转过身去，快步走到几位阁臣面前，从他们手中一一接过那些沉甸甸的底账。他将册子在臂弯里摞齐，然后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御案之上。
“保密的事，朕就不多聒噪了。”朱常洛将一只手放在那摞靛蓝色的册子上，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满殿的大臣：“你们都是晓事的人，心里应该有数。”
“臣等谨遵圣谕！”满殿大臣齐齐应声，声音在大殿的梁柱间嗡嗡地回荡了许久，才被绵延不绝的风雨声压制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