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心殿出来，天色依旧是灰沉沉的，分不清是午时还是傍晚。
六位阁臣与吏部尚书周嘉谟缓缓走到养心殿外的廊庑下，望着铺天盖地的雨幕，一时都没有说话。
见阁老们过来，候命的宦官们立刻迎了上去，两两一组，各自撑开一顶半人宽的油纸大伞，为七位大臣遮蔽风雨。
方从哲当先迈下台阶。豆大的雨点立刻砸在他头顶的伞面上，发出一阵密集而沉闷的声响。风从侧面灌进来，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只走了几步路，他的袍角便已溅湿了大半。
其余几位阁臣紧随其后，周嘉谟走在最后。这位老尚书步履蹒跚，身旁撑伞的小宦官不得不放慢了脚步来迁就他。雨水沿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几个人的靴子踩在上面，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
从养心殿到内阁值房不过一箭之地，可风雨交加之中，这条路却显得格外漫长。沿途的廊庑下偶尔有当值的小宦官探头张望，看见这一行七人的阵仗，又飞快地将脑袋缩了回去。
到了值房门前，方从哲停下脚步。那两扇紧闭的房门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门缝里透出些许昏黄的烛光。在前面引路的宦官抢上前去，伸手推开房门。
门扇洞开的瞬间，一股裹挟着雨沫的狂风便呼地一声灌了进去。几盏烛台上的火苗被风吹得齐齐矮了一截，有一盏甚至噗地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方从哲率先跨过门槛，其余几位阁臣也鱼贯而入。值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与笔墨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觉得有些沉闷。
几个人各自走到衣架前，解下身上被雨水打得半湿的斗篷。深青色的官袍上洇着深深浅浅的水渍，斗篷的下摆更是湿了个透，刚挂上衣架，水便顺着布料往下淌，淅淅沥沥地滴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就聚起了一小团暗色的水渍。
方从哲走到自己靠窗的案台前坐下，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脸和胡须。叶向高、史继偕、沈㴶、刘一燝、韩爌等人也各自归位，窸窸窣窣地整理着被风吹乱的案头文书。
周嘉谟则在靠墙的一张客座上缓缓坐下。他一言不发，只是将双手搁在膝盖上，那副模样和方才在养心殿里如出一辙。
不多时，在内阁当差的几个侍从推门进来，各自手里端着茶托盘，托盘上搁着几盏青花盖碗。他们将茶盏一一奉到各位大臣面前，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重新掩上。门扇合拢的瞬间，风雨声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一般，骤然模糊了几分。
可那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化作了一种更加沉闷而持续的轰鸣，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将整座值房裹得严严实实。风声呜呜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埙；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面上，汇成一股股水流从檐口倾泻而下，发出哗哗的响声。值房仿佛变成了一座被风雨包裹的孤岛，与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
方从哲捧起面前的茶盏，揭开碗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他撮起嘴唇，轻轻吹开浮在汤面上的几片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胸口蔓上来，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方从哲那从踏进养心殿起便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屋内众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此时，叶向高正低着头，用碗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盏里的茶叶，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史继偕捧着茶盏暖手，目光垂在案台上，似乎是在看刚才被风吹乱的那几页公文。
沈㴶倒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刘一燝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韩爌则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在其他人的脸上来回逡巡。至于坐在角落里的周嘉谟，那张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除了疲惫，还是疲惫。
“诸位。”方从哲将茶盏搁回案上，碗底与紫檀木的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皇上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这桩案子，表面上是文选司的两个小吏在作奸犯科，但说到底还是国家的制度出了纰漏。”
“皇上让咱们内阁会同各部堂官，悉心研议整改方略。可眼下外头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去请各部堂官过来。依我看，咱们几个不如先议一议，拿出一个初步的章程来，改日再召集各部堂官一同会商。诸位以为如何？”
没人搭腔，但所有人都点了头。
“那好，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方从哲说。
雨声如沸，值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位阁臣或是垂目望着面前的茶盏，或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窗纸。
方从哲微微蹙起眉头，正要点人说话，方才在养心殿里只说了四个字的韩爌忽然开口了：“既然大家都还在斟酌，那韩某便抛砖引玉，先说两句。”
“好，虞臣你说吧。”方从哲当即颔首，并做了个“请”的手势。
“首辅、大冢宰，诸位同僚。”韩爌朝在座众人拱了拱手，“我以为，吏部之所以会闹出如此弊案，其根源不在别处，而在于掣签法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