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几位阁臣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周嘉谟。掣签法乃是吏部铨选的核心制度,韩爌一开口便要动摇根本,身为吏部尚书的周嘉谟总该有些反应才是。可周嘉谟就像是没听见韩爌的话一样,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前方地面上的某一点,像一尊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石像。
韩爌也偷偷地望着周嘉谟,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尚书》有云,‘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铨选是朝廷抡才授职的大典,是甄别贤愚、简拔能臣之要务。”
“《周礼》太宰以八法治官府,以八则治都鄙,三岁大计群吏之治,何等郑重!我朝开国之初,太祖高皇帝定铨选之法,设文选司,设郎中、员外郎、主事,便是要他们悉心考察、详加甄别,将每一个候选官员的才具、性情、履历都摸清楚,然后量才授职。可掣签法一出,吏部便把这些要务统统撇开了,将选官重责悉付于一签之上。既然靠着抽签就能选官,那朝廷还养那么多官员做什么?文选司也干脆改名抽签司得了。”
“呵......”听到这里,沈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
韩爌没有注意到沈㴶的表情,兀自往下说道:“更可笑的是,掣签法号称是为了杜绝请托、防止舞弊,可实际却是‘法久弊生’。掣签法行了三十年,那些胥吏早就把这套规矩摸透了,该舞弊照样舞弊。”
“长短签、大小签、标记签,花样百出,防不胜防。这回倒好,区区两个蠹吏,只是在摆签的时候动动手脚,便能翻覆铨选、卖官鬻爵。掣签法行到这般田地,到底是在防弊,还是在养弊?”
“所以,以韩某之愚见,”韩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最后说道,“与其在掣签法上缝缝补补、添添减减,倒不如干脆将它废了,重新恢复从前的铨选之法。让文选司的官员重新负起考察选任的责任来,量才授职,因事择人。这才是正本清源之道。”
“虞臣,你这话我不敢苟同!”韩爌话音刚落,刘一燝便开口了,但他却不是附和,而是反对道:“你说选官当以选贤任能为要,这话固然不错。可进士授官这件事,和选贤任能也没什么关系。一个读书人,十年寒窗,历经乡试、会试、殿试三关,最终名列金榜、释褐为官。”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别管个人品行如何,至少在才学和资质上,那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这样的人,你把他放在一个富庶繁剧的县,他能做知县;把他放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县,他也能做知县。”
“更何况,新科进士授官,无非就是那么几类,要么是内任京佐,要么是外放地方。各人的品级、俸禄、执掌,大同小异。”刘一燝说,“在这件事上,吏部的职责与其说是‘选贤任能’,倒不如说是‘查缺补漏’。”
韩爌眉头一皱,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可刘一燝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一口气往下说道:“虞臣你方才还说,掣签法是在养弊。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贪官污吏之所以要搞什么长短签、大小签、标记签,恰恰是因为掣签法本身拦了他们的路,让他们不得不兵行险着?”
“如果没有掣签,把缺分全都交给选司官来分配,那才真是大开方便之门。诸位可别忘了,当初大冢宰孙丕扬可就是因为请托、行贿人太多,他身为冢宰也很难遏制,才创制了这样一个力图公平的掣签法。”
“季晦这话说得在理,”刘一燝话音刚落,坐在他身侧的史继偕便接上了话:“我也觉得,掣签法本身并无问题。问题在于如何防止有心之人利用规则的漏洞为自己牟利。”
史继偕转过脸去,朝韩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在反驳之前先给了对方面子:“虞臣说的那些舞弊手法,什么长短签、大小签、标记签,确实都存在过。可这些东西,都是一眼可见的。签子长了还是短了,粗了还是细了,上面有没有暗记,只要有人在旁边盯着,便一目了然。”
“就像这一回。范三阳和江上锋之所以不敢再做长短签、标记签,而是弯弯绕绕地在摆签的时候动手脚,不就是因为皇上和太子殿下亲临吏部,监督铨选吗?”史继偕举起双手,朝乾清宫的方向一拱。
“换言之,只要有人在旁监督,这些人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徇私舞弊。所以我以为,与其废了掣签,不如使监督成为定制。”史继偕微微直起身子,环视在座的几位大臣,“往后每逢铨选,就让都察院,吏、刑二科,以及锦衣卫各派御史、给事中还有缇骑到场监察。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还敢在签上做手脚?至于他们这回使的那个摆签的法子其实也很好解决。摇筒便是了。”
“摇筒?”韩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意见被连续两个人反对而露出半分愠色,反倒是顺着史继偕的话头追问道:“世程兄的意思是——”
“不知道虞臣你去寺庙里抽过签没有?”史继偕微微前倾身子。
“没有......”韩爌摇摇头。“我不信这个。”
史继偕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人们去庙里抽签卜吉凶,总是要先抱着签筒摇上几摇,把筒里的签子尽数打乱了然后再抽。咱们铨选掣签,也可以照这个法子来。”
“叫吏部把签筒做得大一些,把选签做得小一点,每次抽签之前,叫人先抱着签筒摇上一阵,把筒里的签子彻底打乱再让候选人上来抽。这样一来,即便有人在摆签上耍手段,也不会有什么用处了。”
韩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坐在主位上的方从哲却先说话了:“签筒一摇,签子的位置倒是打乱了,但签文不也要露出来了吗?”
“这也好办,贴纸就行。”史继偕转过头去,看向方从哲。
“贴纸?”方从哲眉梢微动,随即便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在签上贴纸,把签文蒙住?”
“正是!”史继偕双手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掌击,“只要在做签的时候,用厚厚的牛皮纸把签上的州县、官职尽数蒙住,待到抽完了签,再当着众人的面把贴纸揭下来公布结果。如此,无论怎么摇晃,上面的签文也不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