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定监督、摇签筒......”方从哲微微颔首,将韩爌、刘一燝、史继偕三人的意见和论据简明扼要地记在面前的纸笺上。写完之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搁下笔,抬起头来环顾众人:“还有别的吗?”
“世程兄说的这两个方略固然不错,但以我之见,想要永绝后患,恐怕还得从皇上方才说的那几个问题上入手。”坐在史继偕对面的沈㴶忽然屈起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两个位卑权轻的小吏,凭什么能干预铨选大事?当初他们是如何补上那个缺的?之后又何以在吏部盘踞十数年?若是不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今天发生的事情,迟早还要重演。”
“你想怎么做?”方从哲望向他。
沈㴶略一沉吟,将身子微微坐正了些:“首先,依我看来,小吏干预铨选一事,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们就在吏部当差,就在选司做事,不可能不接触到铨选的各类事项。而一旦接触,便有干涉乃至操弄的可能。想要根治这一条,有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这些小吏全部清退。”
他顿了顿,却没有等任何人说话,便兀自摇了头:“但这又是不可能的。一个文选司,说来说去也就一个郎中,一个员外郎,再加一个主事。区区三个人,如何办得了那许多事?”
“若只有他们,恐怕光是抄抄写写的活儿都干不完。所以在这一条上,也只能像世程兄方才说的那样,尽可能地通过监督来限制他们,使他们不敢,也不能滥用手里的便利。”
方从哲微微颔首,没来由地想起了内阁里当差的那些中书舍人。这些七品官日常也不过是做些誊抄、归档的活计,没资格参预国政机要,但阁臣们偶尔也会听听这些年轻人的见解,甚至将他们的只言片语化入给皇帝的建言之中。
如此一来,他们也算是隔着一层,间接地影响到了国家的大政方针。可见,衙门里头,但凡是个喘气的活人,只要摆对了位置,总能找到撬动权力的缝隙。更何况是文选司那些成天跟铨选打交道的胥吏呢......
“其次,”沈㴶的声音将方从哲从片刻的走神里拉了回来,“我想先请教周大冢宰一个问题。”
沈㴶转过身子,目光越过史继偕和刘一燝,落在了坐在角落里那个苍老的身影上。
周嘉谟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微微佝偻着背。听见有人叫自己,他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却没有立刻恢复清明。
“什么?”周嘉谟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口沙子。
沈㴶稍稍提高了声音,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周大冢宰,我是想请问您,吏部的这些吏员,一旦出缺,都是怎么补上的?”
周嘉谟沉默了少顷,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掩的惭色:“说实话,这事我也不太清楚。自我接掌吏部以来,文选司还没有出过吏员的缺,我也就没有过问过。不过我想,吏员的缺补和官员的缺补,应当也差不了太多。大抵便是出缺之后,由主事的司官从合适的人选里头挑人补上。”
“合适的人,哼……”沈㴶轻哼一声,嘴角随之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这两个人怕是不怎么合适吧。”
“合不合适,那也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刘一燝淡淡的插话进来,“他们当初究竟是怎么补上这个缺的,还是让锦衣卫去审吧。咱们在这儿空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对。”沈㴶看也不看刘一燝,目光依旧幽幽地落在周嘉谟身上,“只盼吏部之后补这两个缺的时候,能好好甄别一番。别再引狼入室,又把那些居心不良之人招进部里来了。”
“多谢你沈阁老提醒。”周嘉谟白眉微皱,声音也硬了几分,“我会好好甄别的。”
“与其费心甄别,”沈㴶顺着他的话头,抛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倒不如先把候选的人选换上一换!”
“换人选?”周嘉谟闻言一怔,在场的其他几位阁臣也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沈㴶环顾众人,朗声说道:“我以为,文选司管吏这么紧要的差遣,本就不该让那些没有功名、不习圣人教诲、只粗通几分文墨的人来做。”
“你是想让有功名的人来当文选司的管吏?”周嘉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没错。”沈㴶毫不犹豫地点头,“有功名的读书人,到底是多年寒窗,广习圣人教诲。虽说他们当中也不乏道德败坏之辈,但比起那些唯利是图的无耻小民,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朱子尝言,‘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从有功名的读书人当中选人充任文选司的管吏,即便不敢说能完全杜绝此类事件,至少也是从根源上引进了一波活水。”
“可这只是吏缺。”次辅叶向高沉吟起来,眼里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用贡生,乃至举人补缺,会不会太过靡费了?”
“叶次辅,吏部乃天官衙门。”沈㴶转过头去,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虽说只是两个小吏,却能翻覆铨选,左右几百个进士的前程,难道不比某些州县的教职紧要吗?”
叶向高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对方从哲说道:“那干脆升格吧。”
“升格?”方从哲眉梢一挑,显然也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没错。”叶向高点点头,“既然这些职责如此紧要,那干脆就把不入流的吏缺,变成末流的官缺。然后,再像铭镇方才说的那样,用贡生或者举人来填补。之后,这些官缺也按照朝廷法度,照常迁转。如此一来,不仅来源的问题解决了,在任期上也有了限制。铭镇,”说着,他转过脸去望向沈㴶,“你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确实准备说削减任期、定期更换的吏员事情,但还没有想过要将吏缺升成官缺。”沈㴶笑了笑,“不过这样也好,倒是更加名正言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