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方从哲提起笔,将最新的建议记在纸上,并问众人道:“还有别的么?”
“没了。”沈㴶耸耸肩,往椅背上一靠。史继偕、刘一燝、韩爌彼此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叶向高则默默地摘下老花镜,用指腹缓缓揉捏着发酸的睛明穴,显然是有些乏了。
“那好。那我总结一下。诸位听听,看看有没有遗漏。”方从哲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着拿起那张纸笺,说:“虞臣建议,直接取消掣签法,恢复旧制。季晦和世程则建议保留掣签,但在抽签时,会同科道及锦衣卫到场监督,并且——”他顿了顿,目光移向下一行:“摇晃签筒。”
史继偕点了点头。
“铭镇和进卿则提议修改官制。”方从哲的目光继续往下,“将吏部文选司的吏缺升格为官缺,之后从举人和贡生中挑人补缺,并且按照朝廷法度,照常迁转。”他放下纸笺,望向众人,“都没有问题吧?”
众人齐齐点头。
方从哲放下信笺,转而望向坐在角落里的周嘉谟,温声问道:“周冢宰,你对这几条意见,有什么看法没有?”
周嘉谟抬起眼来,脸上的沟壑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诸公的建议都很有道理,我没什么可说的。之后皇上若是批了,吏部这边尽力照做便是。”
次辅叶向高听出他情绪低落,便一旁温言宽慰道:“明卿兄,无论是这桩案子本身,还是之前那些陈年旧事,都不是你的责任。方才在殿上,皇上也丝毫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这件事,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了。”
周嘉谟勉强挤出一个疲惫而干涩的笑容:“话虽如此,可事情毕竟是发生在我的任上。没能防患于未然,教吏部蒙羞、令朝廷蒙尘,无论如何,我都是难辞其咎的。不过……还是多谢宽慰了。”
叶向高望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过去。消息一旦传开,外头那些科道言官可不会管什么前因后果、青红皂白。他们必定闻风而动,对吏部、对周嘉谟发起猛烈进攻。更何况,吏部尚书这个位子实在太过诱人了。保不齐现在就有人已在暗中联结党羽,要把周嘉谟一举拉下来。
想到这儿,叶向高忽然瞥了沈㴶一眼。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别看方才在殿上,沈㴶激烈陈词,仿佛与周嘉谟同仇敌忾,可在这内阁之中,最想把周嘉谟撵下去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别的不说,如今的吏部侍郎周应秋便是沈㴶一手推上去的。周嘉谟若是下去了,周应秋便有可能递补上来,到那时候有了吏部的助力,沈㴶在内阁里的分量便又大不相同了。
在这场必将到来的风暴中,唯一能保住周嘉谟的,只有皇帝本人。可皇帝究竟想不想保他呢?再说周嘉谟这把年纪了,还有精力和意志来面对这场风暴吗?要是吏部真的被沈㴶这样的人控制,又会对国家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叶向高收回目光,不再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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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雨势总算收了几分。雨水不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大地,而是变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细网,将天地间的万物都笼罩在其中。院中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被雨点打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又转瞬破碎在下一滴雨水之中。
周嘉谟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吏部衙门的门口。车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从车前跳下,将脚踏凳摆稳,然后撩开车帘,将一顶油纸伞高高地撑在车门上方,探进半张湿漉漉的脸:“大冢宰,咱们到了。”
周嘉谟从车厢里弓着腰出来,那车夫连忙将伞整个儿罩在他头顶。这时,吏部的门房也瞧见了周嘉谟,慌忙撑着一把伞小跑着迎出来,与车夫一左一右,将周嘉谟遮得严严实实。
周嘉谟披着斗篷,在两人的遮蔽下,一路走到吏部大堂门口。他伸手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墨香与潮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大堂里只在周应秋的案头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突如其来的风一扑,猛地矮了下去,险些灭掉。好在只过了短短一瞬,火苗便又重新挺直了身子,稳稳地燃了起来。
周应秋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见是周嘉谟回来了,立刻将手中的笔往笔架上一搁,起身迎了上去。他上下打量了周嘉谟一番,见周嘉谟的袍角与前襟洇着深深浅浅的水渍,便关切地问了一句:“大冢宰,您淋着了?要不要让人送一身干衣裳来?”
“没事。”周嘉谟解下斗篷,随手挂在门旁的衣架上,“只是外头的袍子沾了些雨水,里头还是干的。”
他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真正想换的,其实是脚上那双靴子。
这种天气,本该穿泥屐出门才是,可他身为吏部尚书、当朝太宰,穿着一双泥屐在衙门里走来走去,实在太不体面。因此他出门时还是穿了一双厚底的玄色步靴。
若没有被召进宫去倒也无妨,反正坐在马车里来衙门,也溅不上多少泥水。可一旦进了宫,便难免要顶着雨步行,从长安门到养心殿,再从养心殿到内阁几段路走下来,靴子便湿透了。此刻,那双玄色的靴子虽然从外头看不出干湿,可他的两只脚却被湿漉漉的布袜紧紧裹着,又冷又潮,难受极了。
周嘉谟一路走到大堂尽头的正案主位,在还算干燥的青砖地面上留下了一连串越来越淡的湿脚印。
周应秋跟在他身后,很快便注意到了那一连串的脚印,可这回他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一脸关切地嘘寒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