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周嘉谟走到案台旁边,拿起一根引火棍凑在自己的灯上点燃,然后转身点亮了周嘉谟案头那盏铜质的油灯。火苗稳稳地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大堂里晕开一团暖融融的黄光,也照亮了周嘉谟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周应秋吹熄引火棍,将细弱的青烟轻轻挥散,看似随意地问道:“部堂,皇上忽然传您进宫,可是为了范三阳的那个案子?”
周嘉谟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啊。”
“这个案子很大么?”周应秋目光微动,又问道:“怎么这么快就惊动皇上了?”
周嘉谟沉默片刻,避重就轻地说道:“锦衣卫查到,这回竟然有将近四十个人找范三阳和江上锋通路子买缺!”
“天呐,竟有这么多人吗,这届恩科拢共也才取了两百多号人吧?”周应秋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震惊的神情,但要是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情绪只是浮在脸上,并没有深入他的眼底和心灵。
“是啊......”周嘉谟怅然地望着桌上的油灯,“就这一届恩科就有将近两成的人舞弊,这可怎么得了啊。”
“除了这些......”周应秋小心翼翼地觑着周嘉谟的脸色:“锦衣卫那边还查出了别的什么没有?”
周嘉谟微微凝眸,淡淡地反问道:“什么别的?”
“就是......我就是随口问问。没什么别的。”周应秋张开嘴,明显是想说什么,可是话还没到嘴边,他就将之咽了回去,并换了个话题:“对了,部堂。既然这么多人参与其中,那这回的大选怎么办?是要重新选,还是怎么着?”
“倒也不必重新选。”周嘉谟缓缓摇头:“皇上的意思是,案子查明之后,没有参与其中的,就按照之前的抽签结果正常授官。而那些心术不正的,则一概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三十多人,全都革除吗?”周应秋这一回是真的有些震惊了。他原以为人数这么多,朝廷多半会因为法不责众,而只处置首恶。
“是啊。”周嘉谟点点头,颇有些惋惜地说:“十年寒窗,一朝失足。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周应秋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他缓缓坐下,两只眼睛失神地望着面前的虚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心神。
大堂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雨水顺着檐口往下流淌的声音。
“对了,茂寔。”周嘉谟忽然开口,打破这短暂的沉寂,“你之前就在吏部当过差吧?”
周应秋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望向周嘉谟。可周嘉谟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态,一张忽明忽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是,”周应秋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下官之前,是在吏部当过差。”
“最早是哪一年?”周嘉谟缓缓转过脸来,望向周应秋。
“好像是……万历三十三年吧。”周应秋心头一跳,本能地低下头去,错开了周嘉谟的视线:“怎么了?”
周嘉谟摇摇头,嘴角微微牵动一下,声音轻得像是叹了一口气:“没怎么,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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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衙的钟声穿透渐薄的雨幕,沉甸甸地滚过京师的大街小巷。
在铅灰色的云层后面躲了整整一天的太阳,终于在落山之前,从云团的罅隙里露出了半张害羞的脸,将一道道光柱洒向大地。
一辆青呢帷幕的马车在阳光的照耀下,碾过湿漉漉的巷道。车夫披着蓑衣,压着斗笠,只露出半截被雨水打湿的下巴。
马车拐进狭窄的小巷,在一扇不甚起眼的门前停了下来。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蓑衣上的水珠哗啦啦地抖落了一地。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板上用力叩了三下。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后,门闩被人从里头抽开了。一个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间探出头来,见是自家老爷的马车,连忙将门扇整个拉开,又朝里头吆喝了一声。
车夫快步回到马车旁边牵起缰绳,小心翼翼地引着马儿穿过门洞。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蹄响。
车子沿着甬道走了一阵,在一座雕花游廊前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系好缰绳,轻轻地敲了敲车厢的侧板,压低声音说道:“老爷,咱们到家了。”
“嗯。”沈㴶沉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出来,“把帘子卷起来吧。”
车夫忙伸手将车帘卷起,挂在车顶的铜钩上。沈㴶弓着腰从车厢里探出身来,车夫立刻放下脚踏凳,又伸出一只手去扶他。就在这一递一接之间,车夫偷偷地觑了沈㴶一眼,发现沈㴶还是像刚出宫时那样,面色阴沉,一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沈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车夫心头一突,赶忙低下头,稳稳地将沈㴶扶下车,再不敢多看一眼。
沈㴶沿着游廊朝二进院走去,准备先回卧房换一身干爽的便服,然后再到佛堂里静坐片刻,把纷乱的思绪捋平,再命下人传饭。
可他才刚走到卧房门口,管家沈鄄便从游廊另一头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说:“老爷,有客人上门。”
沈㴶面色一沉,也不问来的是谁,张口便道:“把他打发走。今天我谁也不见。”
沈鄄当然看得出自家老爷面色不善,可这会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讪讪地赔着笑:“老爷,来的人是周侍郎。我已经把人请进来了,这会儿正在客厅里候着呢。”
“周侍郎……”沈㴶原本就皱着的眉头,这下彻底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说周应秋吗?”
“没错。是他。”沈鄄连忙点头。
“他什么时候来的?”沈㴶问。
沈鄄见老爷似乎没有苛责自己擅自留客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答道:“就刚才,大约两刻钟以前吧。”
“两刻钟以前,哼……”沈㴶冷哼一声,“他还真是一散衙就来了呀。”
“老爷若实在不想见他,不如先回房里避上一避。”沈鄄察言观色,低声建议道,“我待会儿就去跟他说,老爷您临时去别家赴宴了。把他打发回去。”
“算了吧,躲不过的。”沈㴶摆摆手,叹了一口气,“见见他,说不定还好一点。”
沈鄄跟在沈㴶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问道:“老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吏部那个案子……应该牵扯不到周侍郎吧?他六月份才到京啊。”
沈㴶脚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