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鄄这个管家跟了他几十年，沈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十件里有九件是经了他的手去办的。所以对于沈鄄，沈㴶向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但此时此刻，他实在是没有心思从头解释，便只沉声说道：“这个事情很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之后自然会知道的。”
“是。”沈㴶都这么说了，沈鄄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继续追问。他默默地退到一旁，目送沈㴶朝二进院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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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二进院的会客厅里，吏部右侍郎周应秋正一脸愁容地坐在主座下首左侧第一个位置上。他的手边摆着一盏早已经凉透了的茶，还有几碟完全没有动过的点心。
他只在这里坐了两刻钟，可那股从心底里烧起来的焦灼与忐忑，却让这两刻钟变得像是两天两夜那么长。
他再一次抬起头，望向洞开的厅门。门外，雨还在下，但早已不似昨夜今晨那般狂暴了。千万条细密雨丝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的光泽，仿佛一匹连天接地的织金彩绸。
就在这时，一个绯色的身影从门边闪了出来。
周应秋怔了一瞬，接着便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那张愁云惨淡的脸上，也莫名地绽开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无论如何，沈㴶选择来见他，而是没有叫人把他打发走，这便意味着事情或许还没有糟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下官拜见沈相。”周应秋快步迎到门前，深深地对沈㴶作了一个长揖。
“进来吧。”沈㴶刻意放松了脸上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却仍旧紧绷着。
他越过周应秋，径直走到主座旁边，对那些侍立在客厅角落里的仆人们挥了挥手：“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仆人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顺手将两扇厅门虚掩了起来。
门扇合拢的瞬间，厅堂里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金红色的夕光透过镂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沈㴶转过身，把着扶手缓缓坐下，接着指了指周应秋先前坐的那个位置，有些冷淡地说：“你坐下说话吧。”
周应秋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沈㴶却抢先一步开口了：“周嘉谟已经把案情告诉你了？”
“是的。”周应秋连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顺着沈㴶的话头答道，“周部堂已经把案情告诉下官了。”
“哼。”沈㴶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讽道，“这老家伙的嘴巴还真是够‘严’的啊。这才半天不到，就把皇上的叮嘱给忘了。”
周应秋心里咯噔一下，盯着沈㴶问道：“皇上叮嘱了什么？”
“当然是保密啊。”沈㴶睨了他一眼。
“保密？没那个必要吧。”周应秋说，“不是已经决定如何处置了吗？”
“定是定了。”沈㴶有些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可这个案子到底还是牵扯了这么多人，需要时间调查准备。若是走漏了风声，让那些涉案的人闻风而逃了怎么办？”
“也是。”周应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直说吧——”沈㴶忽然前倾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周应秋：“你到底陷了多深？”
“陷……”周应秋怔了一下，脸上显出困惑的神色：“陷了多深？”
“就是你在什么时候、收了哪些人多少好处，又帮人家谋了什么缺。”沈㴶眉头一蹙，声音也冷了下去，“这都要我跟你解释吗？”
“不是，没有——”周应秋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摆手，“下官没有替谁谋过缺，也没有收过谁的好处！”
“没有？”沈㴶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没有，这回真的没有！”周应秋的声音恳切得近乎急切。
“那你这么火急火燎地来找我做什么？”沈㴶的语气里仍旧带着几分责备的意思，但脸上紧绷的线条却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周应秋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茶几上的茶盏，可目光一瞥，却发现沈㴶身边的茶几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上茶。他只好将手缩了回来，硬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这个案子，下官确实没有参与。可下官就怕……就怕他们倒查啊。”
“倒查？”沈㴶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再往前倒，那就是万历三十二年以前的事了。你怕什么？”
“万历三十二年以前？”这回轮到周应秋觉得莫名其妙了，“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周嘉谟不是已经把案情告诉你了吗？”沈㴶盯着周应秋看了片刻，那双阴翳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警觉的光。
“他是把案情告诉下官了，可也没提什么万历三十二年啊。”
“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周应秋怔怔地答道：“就是说，锦衣卫查到这一科有将近四十个进士找范三阳和江上锋通了路子，朝廷准备把这些人的功名一概革除。”
沈㴶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变幻了数次——先是愕然，继而恍然，最后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哭是笑的古怪神情。他终于明白过来了，他和周应秋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方才那一通问答完全是鸡同鸭讲。
忽然，沈㴶的身子轻轻地晃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呵呵……呵呵哈哈……”
“沈相？”周应秋被沈㴶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吓得心惊肉跳，“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笑起来了？”
沈㴶放肆地笑了好一阵子，直到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才渐渐收了声，长舒一口气道：“茂寔啊，你不必怕了。”
“啊？”周应秋懵了，愣愣地望着周嘉谟。
“我说，你不必怕了......或者怕也没用了。”沈㴶伸手揩掉眼角的泪光，似笑非笑道：“因为锦衣卫已经开始倒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