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应秋心下大骇，猛地抬起头来：“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人犯已经交代了。”沈㴶幽幽地盯着周应秋，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连续十几年，一直在卖官鬻爵。前后经他们之手买到缺分的，拢共有四五百人。如今皇上已经下了严旨，要锦衣卫彻查到底。无论是卖官的，还是买官的，最后都逃不掉。”
周应秋如遭雷殛。
他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脸色从煞白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过了好几息，才喃喃自语般地说道：“怎……怎么会，明明，明明昨天才抓到人啊……”
“锦衣卫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沈㴶嗤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让他们审上一整天，别说这点破事，怕是连他们在娘胎里听过的话，都能想起来。”
“他们……他们把我……”周应秋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他明明正对着沈㴶的脸，却觉得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在看，“他们……已经把我交代出来了？”
“他们要是已经把你交代出来了，”沈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吗？”
周应秋的呼吸骤然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险些瘫软在椅子里。可沈㴶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脊背猛地僵直了：“不过，以锦衣卫的手段，恐怕也就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了。”
“沈相！沈相！”周应秋两只手死死地攥住右侧的扶手，将半个身子斜斜地探了出去，一张惨白的脸因为急切而扭曲着，“您帮帮我！您一定要帮帮我啊！”
沈㴶微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淡淡地说道：“你先告诉我，你那些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我……下官其实也没干什么。”周应秋咽了口唾沫，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就是做了些文选司官员都会做的事。而且……而且也没......没做太多。”
他抬起眼，偷偷觑了沈㴶一眼，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便又赶紧垂下眼帘，继续说道：“虽然下官万历三十三年就进了吏部，可这么多年一直在各司之间辗转腾挪。到万历四十一年离开的时候，便是满打满算，也才在文选司干了不到两年。唯一一次以选司官的身份亲历大选，也就是万历四十一年的癸丑科......”
“够了！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沈㴶眉头一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就告诉我，你在吏部任职期间，帮多少人谋了缺，又收了多少钱。”
周应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两只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虚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是四五十个人吧。有举人，有贡生，也有进士。”
“钱呢！”沈㴶拧着眉头追问，“你收了多少钱？”
“也就……”周应秋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要听不见了，“也就两三万两的样子。”
“呵，我的天……”沈㴶摇着头，脸上是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也就’两三万两……我的天啊！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啊？”他猛地将身子前倾，目光如刀一般刺向周应秋：“你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这些钱够你当一百年的官了吧！”
周应秋望着沈㴶，眼睛无神地圆瞪着，嘴唇几度翕动，像是想要辩解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明官员的收入当然不只有那点明面上的俸禄。地方官的火耗、有羡余、有常例银，京官也有各色各样的冰敬炭敬、年节寿诞的礼金贺仪、过往同僚的程仪贽礼。这些灰色收入，朝廷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即便如此，相当于一个三品官员一百多年俸禄的非法进项，也实在太过触目惊心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这些事并不是什么尘封多年、难以追查的陈年旧账，而是已经通了天的，是马上就要被锦衣卫查出来的事情。
“茂寔，锦衣卫很快就会查到你的头上了。”沈㴶望着他，缓缓摇头说：“你要是还知道一点好歹，就想办法在那之前，主动请罪、请辞。说不定皇上会顾念着朝廷的脸面，让你体面致仕。”
周应秋愣愣地望着沈㴶，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分被指了条明路后的感激与振奋。
这话说得轻巧。
可谁知道皇帝最后是顾念朝廷体面，给他留一条苟且的退路，还是拿他当个现成的典型，杀鸡给猴看？当今圣上可是连武清侯都能严惩。堂堂皇亲国戚，说处置便处置了，甚至还能让他的表亲李国瑞在东厂里“畏罪自杀”。如今皇帝摆出一副彻查到底、“法必责众”的姿态，自己就这么贸然凑上去，怕不是要直接被革职抄家，然后充军流放了......
想到这些，周应秋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头皮一阵发麻。
他倏地起身，跌跌撞撞地抢到沈㴶面前，双膝一软，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沈相！下官赋闲多年，好不容易才起复为官……”周应秋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沈㴶，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救救我，您救救我！只要您能救我这一次，从今往后我给您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沈㴶垂着眼帘，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若是在别的时候，遇到别的事，沈㴶十有八九会想办法拉他一把。然后再挟着这份恩情与把柄，将周应秋彻底收入麾下，成为自己手里一枚好用的棋子。这么多年来，他在官场上就是这么经营的。
可这一回，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连沈㴶，也不敢动什么心思了。
就如今这个局面，别说救他，一个搞不好，还得把自己也牵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