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沈㴶收回了目光。他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救不了你了。”
周应秋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望着沈㴶，那张惨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在绝望里又生出了几分豁出去的疯狂。
“沈相。”周应秋的声音忽然不那么抖了，反而带上了一种异样的平静，“下官万历四十一年被人弹劾去职，多亏您多方调护，才能在四十四年起复。如今一步登天，升补吏部侍郎，更是拜您所赐。如果下官因为这个案子被抓，经不住锦衣卫的手段，说了些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
“嚯......”沈㴶的脸色骤然变了，眸子里闪过一道毫不掩饰的厉色：“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周应秋被他那眼神刺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摇头摆手。可那张不住抽搐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种让人极不舒服的表情。“下官这么多年受了您这么多照顾，自然是能不说就不说。”
“可是……可是沈相，锦衣卫的手段，您也是知道的。”周应秋含着笑，咬着牙，声音阴恻恻的，“他们能用一天工夫就让范三阳和江上锋把过去十几年的烂事全都交代出来。就下官这把老骨头，又怎么经得起他们的折腾呢？”
沈㴶没有立刻答话，厅堂里安静了一瞬，连窗外雨打树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哼哼……”忽然，沈㴶再一次仰头大笑起来。“哼哼哈哈哈哈……”
周应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吓得浑身一颤。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望着沈㴶，脸上那个古怪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
沈㴶笑了好一阵，突然猛地收了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望着跪在地上的周应秋，缓缓说道：“你想说就说吧。我沈㴶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威胁。”
他微微前倾身子，阴翳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是。我是收过你的礼，是跟你过从甚密。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你在吏部收受贿赂，操纵铨选，卖官鬻爵——我参与了吗？你在巡抚任上贪赃枉法、中饱私囊，跟我有关系吗？这些事情，不但跟我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戏谑的弧度，“哦，不对。我现在知道了。”
“就在今天散衙之后，你跑到我家里来，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我。你说你跟范三阳、江上锋是老相识，在任上协助他们卖官鬻爵，获利数万。你以重金贿赂我，想让我帮你脱罪。可我没答应。我不但没答应，还苦口婆心地劝你主动认罪。”他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可你非但不听，反而用我们交情来威胁我，我没有办法，只得将你的劣迹如实上告，祈求皇上宽恕！”
“......”周应秋浑身一震，后仰着跌坐在地上。
沈㴶缓缓站起来，低头望着瘫坐在地上的周应秋，像是在看一条被浪头拍上岸的死鱼：“你要是觉得你能把我拉下水，那就尽管试试看。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那个本事。”
“沈相，沈相！您误会了！”周应秋彻底慌了，他连连摆手，声音里终于带出了哭腔，“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绝没有那个心思！如果下官能像您说的那样全身而退，自然会主动交代、引咎辞官。可是……可是这个案子闹得这么大，皇上又要彻查到底，若是没人在旁回护，恐怕皇上不会给下官这个体面。”
“既然……”他跪着往前蹭了半步，扬起一张失魂落魄的脸：“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下官也不求保住官位了。就是革除功名也无妨。下官只求您……求您到时候能帮下官说句话，保下官平安过关。”
沈㴶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夕阳的余晖透过镂花的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了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唉……到底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沈㴶缓缓坐了回去，长叹一口气。“帮你说话，也不是不行。”
周应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出希望的光。
“但是，”沈㴶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千恩万谢，“你首先要让我能够帮你说话。”
“能帮我说话……”周应秋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妨告诉你。”沈㴶托着下巴，斜斜地靠在扶手上，一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今天早上，皇上召全体阁员到养心殿，讨论如何处置这个案子。我当时便主张严惩所有犯官，态度甚至比刘一燝、韩爌他们还要坚决。”
“怎么会……”周应秋喃喃道，“您为什么要……”
“因为圣意如此，我必须附和。”沈㴶毫不避讳地说，“皇上亲自前往吏部监督抽签，可见对本次大选，乃至对铨政、吏治的重视。就是这样，那两个混账东西还要顶风作案，闹出这么大一个案子来。皇上的震怒，可想而知。而且，皇上一上来就让周嘉谟表态，明显是要借这个案子，好好地清理清理这十几年的积弊。在那种场合下，别说是唱反调了，就是首辅的持重态度，也被皇上暗讽驳斥。”
沈㴶顿了顿，继续说道：“茂寔，我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我不可能自食其言，轻易帮你这个动辄贪污数万两的人说话。我要是这么做了，别说拉你一把，连我自己都得被扯下去。你想要我帮你说话，你就得给我一个能帮你说话的理由。”
“什……什么理由？”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沈㴶扶额摇头，眉峰高耸，“在锦衣卫查到你头上之前，主动请罪、请辞。再把你贪污的那些钱，全都吐出来。这样一来，我才能以你迷途知返，痛改前非，以及维持朝廷体面为由替你求情，向皇上讨一份轻判。”
“万一……”周应秋跪在地上，声音低如蚊吟，“万一我这么做了，皇上还是要严惩我，还是拿我杀鸡儆猴呢？”
“那就没办法了。”沈㴶翻了个白眼，冷淡地说，“你现在只有这两条路。要么主动归案，争取一条体面的活路。要么，就等着锦衣卫来敲你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