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得差不多了。
漫天铅灰色的云层在不知不觉间散成了无数细碎的鳞片,露出了云后那一方被雨水洗过的澄澈天空。风也收了声,不再呜呜地往窗缝里钻,天地间静得只剩下檐角积水偶尔滴在青石板上的孤寂声响。远天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蓝紫色的光带,像是什么人在天幕的尽头用极淡水墨轻轻地扫了一笔。
骆家后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早已换上一身家居便服的锦衣卫掌卫事骆思恭,正坐在书案后面,拆一个从衙门里带回来的厚信封。
骆思恭捏着信封的两侧,轻轻一挤,信封便鼓了起来。他将信封倒过来,一股脑儿地把里面的信纸全都倾在案上。他像拿书一样,将那沓信纸拢在手里,稍稍凑近灯罩。稳定燃烧的橘黄色灯光透过薄薄的灯罩洒在纸面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纤毫毕现。
骆思恭的岁数也不小了,可他的视力却丝毫没有因为年迈而变弱。即便纸上的字不算大,他也看得极快。
他一页接一页地快速浏览着。每看完一页,他就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到最后。
骆思恭飞快地阅读着那些足以要人性命的词句,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直到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他的手指才忽然停下来。
一个熟悉的人名,赫然跃入眼帘。
骆思恭的目光在那个人名上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又恢复了阅读。只是这一回,他明显读得更慢,也更仔细了。他那双深邃的老眼微微地眯了起来,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记住。
读完这一页,他并没有像先前那样将其塞到末尾,而是将之抽出来,轻轻地搁在案上,然后顺手拿起一方黄铜镇纸,压在了上面。
他继续往下阅读,速度也恢复如常,很快就将剩下的内容全部看完了。他将散落的信纸整理好,重新塞回信封,随手搁下,然后端起案上的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盏里装的不是茶,而是一杯尚有余温的凉白开。很显然,骆思恭并不觉得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挑灯熬夜。
他放下茶盏,重新伸出手去,准备将那张单独抽出来的信纸拿起来再看一遍。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骆思恭一边说话,一边头也不抬地拿起了那张信纸。
管家推门进来,站在门槛内侧,躬着身子禀道:“老爷,吏部周侍郎上门了!”
骆思恭先是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谁?谁上门了?”
“周应秋,周少冢宰。”管家重复了一遍,并问道,“他现在就在府门外候着。老爷要不要见他?”
骆思恭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页信纸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带他去客厅。”他说。
“是。”管家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又传来了骆思恭的声音:“等等。”
管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还是我亲自过去迎他进来吧。”骆思恭将那张信纸重新放回案上,缓缓站起身来,说:“你叫人把客厅的茶水备好就是。”
“是。”管家又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骆思恭垂下眼帘,望着案上那张信纸。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将纸面上那几行工整的小字映得忽明忽暗。他伸出手,拿起那方黄铜镇纸,重新压了上去。
镇纸不偏不倚,正好压在“周应秋”三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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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彻底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天际线上残留的最后一抹光,给整个世界染上了一层近乎于墨的蓝。
骆府门廊檐下,四盏硕大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灯笼里的烛火透出橙红的光,将那两扇微微打开的朱漆大门,和门前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一并笼罩在一团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周应秋站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的身形佝偻着,肩膀微微往里缩,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身上的三品孔雀补服满是未干的水渍和褶皱,前襟与下摆处甚至还溅着几点泥浆。头顶的乌纱帽也有些歪斜,几缕夹杂着灰白细丝的乱发从帽檐下支棱出来,黏在湿漉漉的鬓角上。他的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憔悴与狼狈。
周应秋是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天官少冢宰。这样的贵客登门,即便骆思恭托词不见,也绝不会把人晾在外头干等着。方才门房也确实请他先进倒座房里暂坐片刻,喝口热茶。可周应秋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他自己也没太想清楚。或许是心里还在抗拒,还在犹豫,还存着最后一丝可笑的侥幸。总觉得只要还没迈过那道门,事情便还有回头的余地。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那是垂花门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音。
周应秋心下一凛,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在一瞬间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周应秋面前那两扇微微翕着的大门,被人从里面左右拉开了。
重新换上一品麒麟补服的锦衣卫掌卫事骆思恭,含着笑,出现在了周应秋的面前。灯笼的橙红光芒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呵呵呵呵……周侍郎,周少冢宰。”骆思恭迈过门槛,迎出门来,双手抱拳,浅浅地朝周应秋一拜,“真没想到您会在这时候登门,若有怠慢,还请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