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哪里,”周应秋连忙还礼。“是下官这厢叨扰了。”
“谈不上叨扰,我也才刚回来。”骆思恭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行头,“您看,我这官服还没褪下呢。周侍郎,您也才从吏部出来吗?”
周应秋略一迟疑,摇了摇头:“倒也.....不是。”
“那您该换便服来啊。”骆思恭凝望着周应秋,“还穿得这么板正,是有正事要说?”
“对......我,我是有点正事,想要跟卫帅您说说。”周应秋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那好,请进吧。”骆思恭侧过身,朝门内摆了一个请的手势,“咱们里边儿说话。”
周应秋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儿,但终究还是咬着牙,迈过了面前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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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垂花门,迎面便是骆府的会客厅。两人走过去的时候,仆人们还在厅上穿梭忙碌,将一盏盏灯烛逐一点亮。随着灯火渐次亮起,原本昏暗的会客厅也显出了它的真容。
这间会客厅并不十分阔大,却布置得极为典雅。正对着厅门的墙壁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翘头案,案上搁着一尊青铜饕餮纹的香炉,炉中并未焚香,却依旧泛着幽幽的铜绿光泽。翘头案两侧,各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身上绘着山水人物,笔意疏淡,一看便是成窑的旧物。
会客厅的东西两壁各悬着几幅字画。东壁挂的是前宋米芾的《将之苕溪戏作呈诸友诗卷》的真迹,上面还有正德年间首辅李东阳写的篆书引首和上一位藏家项元汴的题记拖尾;西壁则是当代画家沈周的《魏园雅集图》。
但无论是米芾的《苕溪戏诗卷》还是沈周的《魏园雅集图》,都压不住厅堂正中央那幅装裱得郑重其事的大字。那幅字悬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用上好的紫檀木作框,裱着明黄色的绫子。
雪白的宣纸上,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八个墨色酣畅、笔走龙蛇的大字——
“予有奔奏,予有御侮。”
周应秋的心绪很乱。自从听了沈㴶那番话之后,他的脑子里就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敲锣打鼓,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可饶是如此,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幅字,并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想起了它的出处。
“予有奔奏,予有御侮。”他转过头,望向身旁的骆思恭,下意识地念了出来,“这是《大雅·緜》里的句子?”
骆思恭把这么一幅字挂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为了让每一个踏进这间会客厅的客人,能一眼看见它。他迎上周应秋的目光,一脸笑意地说道:“周侍郎真不愧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呵呵……”周应秋莫名地笑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当年科举的时候,治的就是《诗》。若是连《緜》都看不出来,又怎么对得起前半生那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呢。”
骆思恭迈过会客厅的门槛,又朝周应秋摆了摆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周侍郎应该是应天乡试的解元吧?”
“我这辈子......”周应秋的脚步有些虚浮,跨过那道并不算高的门槛时,竟然微微踉跄了一下。“也就这点事情值得称道了。”
他站稳了身子,又把话题拉回了那幅字上:“‘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奔奏、御侮——这还真是与贵卫的职掌恰相符合啊。卫帅能把这样一句话写在这里,也确实是难得‘大雅’了。”
“周侍郎误会了。这幅字可不是我自己写的。”骆思恭摆摆手,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我虽然也读过些诗书,但到底还是个粗人,‘雅’不到这种地步。”
“那这是谁写的?”周应秋不禁有些意外。以骆思恭今时今日的地位,这天底下可真没几个人能让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把自己的字挂在会客厅的正中央。
骆思恭敛去笑容,走到那幅字的正下方,恭敬拜道:“这幅字,是皇上赐给我的。”
“这是……”周应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御笔?!”
“是啊,”骆思恭依旧保持着那种感沐皇恩的表情,“这正是皇上的御笔亲题。”
周应秋望着那幅字,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如果这真的是御笔,那么这幅字背后的意涵,便绝不能等闲视之了。
这幅字的原文出自《诗经·大雅·緜》。“緜”,通“绵”,取其绵延不绝之意。
这首大雅诗,总体上是一首描写并歌颂周族的祖先古公亶父,率领周人从豳迁往岐山周原开国奠基的史诗。最后一章,提到虞、芮两国因争田前来请求文王评判,文王以德行感召,从使而归附于周的事迹,则是承上启下,表明文王有德,承先王之志,使周迎来盛世。
没能流传下姓名的诗人由此生出感慨,认为周朝之所以能迎来如此盛世,正是因为周朝有了“率下亲上之贤臣,参前谋后之谋士,奔走四方之使臣,以及抵御外侮之武将”。
皇帝给骆思恭的赐字,显然是取自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句——“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这句话的原意是,“(国家之所以如此兴盛),我说是因为有了奔走四方的使臣,我说是因为有了抵御外侮的武将”。
如果这幅去掉“曰”字、变成“予有奔奏,予有御侮”的字是骆思恭自己写的,那其实是有些不伦不类,乃至有些僭越的。
相对好一些的改法,是把“有”字一并去掉,变成“予奔奏,予御侮”。但这种改法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我如何如何”,这样的表达实在有些太狂傲了。
最好的改法是把“予曰有”三个字全部去掉,只留“奔奏御侮”这么一个四字短语。这么一改,强烈的自我表达意味便淡去了,既可以看作是对锦衣卫职责的描述,也可以看作是一种自我激励。
可如果这幅字是皇帝御赐的,那么“予有奔奏,予有御侮”这八个字,便无比妥帖了——我有你这样为我奔走四方、为我抵御外侮的臣子啊。
看着这幅字,周应秋甚至能隐隐幻视到,皇帝站在骆思恭的跟前,轻轻地拍着的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宠溺的口吻说:“朕有你,是朕的福气。”自古以来,为人臣者最大的荣耀,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