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应秋望着那幅字,沉默了许久。那张灰败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卫帅……皇上是什么时候把这幅字赐给您的?”
骆思恭转过头来望着他,反问道:“周侍郎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没什么,只是单纯有些好奇。”周应秋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按理说,皇上赐字这样的大事,朝野上下总该有些传闻才是。可我竟然从来都没听说过。”
骆思恭淡淡一笑道:“皇上是五月里把这幅字赐给我的。那时候周侍郎你还没到京呢,没听说过也正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周应秋看着那幅字,眼神既黯然又复杂,就像是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好了,咱们也别站着说话了。”骆思恭把手一摆,指向主座下首左侧的第一个客座,“周侍郎,请坐吧。”
“多谢。”周应秋收回目光,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刚坐下,便有一个端着茶托盘的老仆无声地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的茶几上摆了一盏刚沏的清茶。
骆思恭并没有坐到那幅字正下方的主座上去,而是迈步走到主座下首右侧的第一个位置,隔着一条藏青色的织锦地毯,和周应秋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端茶的仆人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将另一盏没有茶的白水放在了他手边。
骆思恭坐正了身子,将十指交叉搁在胸前,慢慢敛起脸上的笑意,最后只留下一个浅到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周侍郎,时辰已经很晚了,咱们也就不再讲那些虚礼了。”骆思恭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您要是有什么话,就请直言吧。”
周应秋四下看了看那些仍旧侍立在客厅角落里的仆人们,说:“卫帅,说话之前,可否先请他们回避一下?”
“周侍郎的话,还得避着人说?”骆思恭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周应秋。
周应秋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哼,好吧。”骆思恭轻哼一声,摇了摇头,接着转过脸去,咬着重音朝那几个仆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让我和周侍郎好生说几句‘悄悄话’。”
仆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老仆轻轻将两扇厅门虚掩了起来。转眼间,偌大的会客厅里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满堂的灯烛静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火光在那些字画、古玩、插屏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正堂中央那幅御笔大字,在灯火里显得格外醒目。
骆思恭将交叉在胸前的十指松开,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起手边那盏凉白开,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来,望向坐在对面的周应秋:“好了,周侍郎。现在这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有什么事情您就直说吧。”
“骆卫帅。”周应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昨天锦衣卫从吏部抓走的那两个人犯……如今审得怎么样了?”
骆思恭眉梢一挑,幽幽地反问道:“周侍郎,您这大晚上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打听这两个人犯的事情?”
“是啊,我毕竟是吏部的侍郎。吏部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于公于私,我都该跟进了解一番。否则岂不是太过失职了?””周应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可那微微发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
“那您不是应该去问周大冢宰吗?”骆思恭将茶盏搁回茶几上,碰出一声格外刺耳的轻响,“今天上午我进宫面圣、禀报案情的时候他也在场。这您应该知道才是。”
“我已经问过他了。”周应秋说。
“哦?”骆思恭浅浅一笑,眼神却愈发微妙了,“那他是怎么跟您说的?”
周应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周部堂跟我说,你们锦衣卫查到那两个人犯在这次大选中,收了三十多个新科进士的好处,要帮他们谋一个好缺分。皇上已经决定,要把这些人的功名全部革除,永不叙用。”
骆思恭静静地望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了,才开口问道:“就这些?”
“还有哪些?”周应秋几乎是本能地接上了这句话。
“还有哪些......”骆思恭的面色骤然一冷,缓缓靠回椅背,用一种审度的目光望着周应秋:“周侍郎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周应秋心下一震,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差点没把他弄晕过去。
“我什么意思,您应该很清楚才是!”骆思恭眯起眼睛,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周应秋的脸上。
周应秋下意识地避开了骆思恭的目光。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身边的茶几上端起那盏刚沏的清茶,揭开碗盖便往嘴边送,想要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惊惶。
他没有留意到茶是刚沏的,滚烫的茶汤一入口,他便被烫得猛地一激灵,差点将手里的茶盏直接甩出去。他强忍着剧痛,手忙脚乱地将茶盏搁回茶几上,滚烫的茶水又溅了几滴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