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周应秋张着嘴,嘶嘶地吸着凉气,却没法抚平心里的惊惧,和莫名升腾的愤怒。
从昨天到现在,他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他去了沈府,想让沈㴶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可沈㴶却叫他主动跳下悬崖,看看能不能落进水里,求个好死。他现在来了骆府,骆思恭又用这种不冷不热、含沙射影的态度对他百般戏耍!
他现在很想一把抄起那个该死的茶盏,狠狠地砸在地上,或是砸到骆思恭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能解决他眼下的危机,或者至少能把憋了整整一天的恐惧与不忿全都发泄出去。
骆思恭坐在对面,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渐渐浮现出戏谑乃至轻蔑的神情。
周应秋终究还是没有把那只茶盏摔出去。连续深呼吸了几次之后,周应秋冷静了下来。他颓丧地瘫在椅子里,身子大幅度地前倾,双手的手肘压在两侧大腿上,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之间。仿佛脊椎已经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只能靠着肩膀和手臂勉力支撑。
“这么说……”周应秋垂着头,声音瓮瓮的,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你们锦衣卫,已经查到我当年干过的那些事情了?”
“不知道周侍郎说的‘那些事情’……”骆思恭仍是不答反问,“……是指哪些事情?”
“骆卫帅!”周应秋抬起头来,透过杂乱的额发挑眼望着骆思恭,“您有必要这么戏耍我吗?”
“您这就是冤枉我了。”骆思恭连忙摇头,并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东司房那边,确实是查到了一些有关于您的事情。但这毕竟只是那两个案犯的一面之词,真不真、全不全,根本说不清。还得进一步调查核实才行。如果他们的供词不实,那我岂不是冤枉了好人,给您徒增烦恼?”
骆思恭靠回椅背,双手一摊,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反过来说,如果他们所供非虚,那我就更不能告诉您了。至少.......不能在这里告诉您。”
“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吗?”周应秋缓缓转动脖颈,四周环顾道。
“呵呵哈哈……”骆思恭听懂了周应秋的言外之意,脸上的嘲讽之意更甚,“万事休瞒昧,举头有神明。这在哪儿都一样。”骆思恭举起双手,恭敬地朝厅堂中央那幅御笔亲题的大字拱了一下手。
周应秋顺着他的手势,再度望向那八个墨色酣畅的大字——
予有奔奏,予有御侮。
“呵……”周应秋浅浅地笑了一下,又把头低了下去。过了很久,他才长叹似的说道:“好吧,好吧……既然举头三尺有神明,那我也……只能认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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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养心殿,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浅浅的光斑。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早已收尽了声势,只在琉璃瓦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些许潮气,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便化作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在殿脊上袅袅升腾。
结束了晨练的皇帝朱常洛大步流星地回到养心殿,用一块热毛巾简单地擦拭掉额头上和脖颈间的汗水,又在内侍们的伺候下,用一身的干爽便服,换掉了身上那套被汗水浸湿的练功短褐。
他一面整理着衣襟,一面踱步来到正殿。殿内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御案上的奏章也已分门别类地摞好了。四角的铜香炉里燃着新换的龙涎香,袅袅青烟从镂空的炉盖里缓缓升起,在大殿里氤氲出一股清冽而庄重的气息。
朱常洛在御座上坐定,随手拿起一道奏疏,翻开便看了起来。
头一道是兵部的奏本。奏本的文字极为精炼,只寥寥几段便将建州奴贼的最新动向勾勒得清清楚楚。
相较于上一次奏报,奴贼在辽北的整体部署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虎踞抚顺、窥伺沈阳,总体态势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均衡。但夜不收最新侦察到的情报显示,奴贼在陷落的铁岭和中固一带增派了兵力。辽东方面判断,奴贼之所以有此动向,应当是为了加固防线,防止明军在他们同内喀尔喀及察哈尔诸部交战时出兵干预。
看到这一则推测的时候,朱常洛不由得想起了前不久沈阳方面呈上来的一份奏报。那封奏报里提到,奴贼与炒花部之间爆发了小规模的军事冲突,双方在辽北草原上有过数次试探性的交锋。当时沈阳乃至辽东经略衙门便推测,双方的冲突随时有可能扩大。如今看来,这个推测倒是愈发应验了。
朱常洛沉吟片刻,提起朱笔,在奏疏末尾写下批示:奏内情节,朕已洞悉。虏情叵测,着辽东严加哨探,务将贼情探听明确。炒花部若与奴部大战,当酌量接济,助以粮布,使其牵制贼势。若有机可乘,许尔等便宜行事,击其惰归。切谕边将,当以保固封疆为上,不可浪战贪功,堕贼伏中,坏朕疆事。
写完朱批,他将奏疏合上,随手放到一旁的篮子里,然后拿起了第二道奏疏。
这第二道奏疏来自都察院,却还是与兵事有关。
上疏的人是一个名叫傅宗龙的山东道监察御史。虽然这个傅宗龙只是区区一个御史,但朱常洛却意外地对他并不陌生——前些日子,朝廷命令兵部继续募兵,用以补充关内各镇因为援辽、援朝而产生的兵额空缺。傅宗龙以御史的身份奉命前往地方募兵,只用了一个多月的工夫,便募集到了五千人,拨付密云,交由蓟辽总督调配使用。
如此卓绝的成绩,让皇帝记住了傅宗龙这个人。此番一看到他的姓名,朱常洛便立刻想起了那份募兵事成的奏报。
这一回,傅宗龙上的是一本弹章。而傅宗龙弹劾的,则是延绥镇加衔千总马登科、陈应魁等援辽将官。疏中称,马登科率领的一百人抵达山海关时,已逃散得只剩下六十人,其余皆在途中逃逸。而那个陈应魁则更为荒唐,他在途经祁州时,不仅挟妓流连,还放纵手下士兵剽掠百姓财物。
这道奏疏看得朱常洛眉头紧皱,最后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在奏疏的末尾批道:览奏,实堪痛恨。着锦衣卫即刻派遣缇骑,将马登科、陈应魁二獠,及扰民匪兵逮拿至京,交法司从重论罪,以肃军纪!
朱常洛写完朱批,将奏疏重重地合上,扔到另一个篮子里。然后又伸手拿起第三道奏疏。这道奏疏还是都察院递上来的,看封皮上的题签,又是一本弹章。这一回,弹劾的对象毫不意外地指向了吏部,指向了刚刚爆出来的铨选弊案。
他微微蹙起眉头,正要仔细往下看,眼角的余光却在洞开的殿门旁边瞥见了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