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总管太监史辅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殿门外。他弓着身子站在那里,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连忙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朱常洛抬起头来,陪坐在大殿两侧的四位司礼太监也一齐望向门口。
“什么事?”朱常洛问道。
“启禀主子万岁,”史辅明站在门外,远远地禀道,“锦衣卫帅骆思恭求见。”
朱常洛微微蹙起眉头,喃喃自语般地说了一句:“他怎么又来了……”
史辅明看见皇帝的嘴巴在动,但因为离得太远,并没有听清皇帝说了什么,遂连忙告罪道:“奴婢耳背,没听清万岁说什么。不知万岁适才……”
“没什么。”朱常洛朝他摆了摆手,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去传他进来吧。”
“是。”史辅明弓着身子退了下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殿门正对着的那座琉璃照壁后头。
不多时,身着绯色麒麟补服的骆思恭便从照壁后面转了出来,大踏步地走进正殿。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那方彩绘藻井的正下方,撩开袍角,端正地跪了下去:“臣骆思恭,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常洛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接着朝他虚抬了一下手:“你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骆思恭叩首起身,站直了身子。
“你今天过来,还是为了吏部那个案子?”朱常洛望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骆思恭垂手答道:“回皇上,是的。”
“唉……”朱常洛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这个案子,真是没完没了了……你们又查到什么了?”
“前天抓到的那两个管吏在审讯中供称,现任吏部侍郎周应秋,在当年历任吏部司官期间,曾多次与他二人狼狈勾结,干预铨选。这是东司房录下的口供......”骆思恭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微微隆起的衣襟,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供状,捧过头顶。“还请皇上过目。”
朱常洛眼神微动,转头朝坐在一旁的王安扬了扬下巴。
王安会意起身,趋步上前,从骆思恭的手中捧过那份供状,转递到眼前。
朱常洛拿过供状,展开来飞快地扫了一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他将供状合上,扔在御案上,抬起眼来望着骆思恭,淡淡地问道:“还有吗?”
骆思恭垂手答道:“回皇上,东司房昨日审得的供词还有不少,但涉及周应秋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昨天晚上散衙之后,周应秋曾亲自来到臣的家中,当面向臣供述了他在万历年间所犯下的罪行。”
“你说什么?”朱常洛明显愣了一下。列在台基两侧的几位司礼太监也是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回皇上。”骆思恭面不改色,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昨天夜里,吏部侍郎周应秋曾来到臣的家中,当面向臣供述了他当年所犯下的罪行。”
“卫帅!你怎么能这么做呢?”王安望着骆思恭,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那周应秋即便是有罪,那也是朝廷命官,是皇上钦点的三品大员。如今皇上还没有旨意,你怎么能擅自把人叫到自己家里审讯呢?”
“不是!王掌印您误会了!”骆思恭摇头摆手,语速飞快,“不是我把他叫到家里来审讯,而是他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
“主动上门?”朱常洛微微眯起眼睛。
“是的,皇上。”骆思恭朝御座深深一拜,更加仔细地解释道,“昨天散衙之后,臣便径直回了家。那时候,东司房虽然已经把最新的供状发到了指挥使司,但臣还没来得及看,也不知道周应秋牵涉其中。回家之后,臣照常更衣、吃饭。直到天都黑透了,周应秋才忽然找到臣的家里来,当面向臣供述了他当年所犯下的罪行。”
朱常洛将一只手搁在御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份供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骆思恭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措辞:“周应秋自己说。前天,刘承禧亲自带人到吏部抓了范三阳和江上锋之后,他就一直很惶恐。他生怕那两个犯官将他的事情供出来,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夜不能寐。昨天上午,周大冢宰被传召进宫之后,他心中的恐惧更甚。他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便在散衙之后找到了沈㴶沈阁老……”
骆思恭一提到沈㴶的名字,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又凝重了几分。王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另几位司礼太监则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皇帝,观察他的表情。
骆思恭停了片刻,见没人想要插话,便继续说道:“周应秋说,他本来是想请沈阁老出面帮他渡过这一关的。可沈阁老非但没有答应,反而严词拒绝了他。沈阁老要他主动自首,把当年的罪过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还说,他若是不去自首,便要上本弹劾他。周应秋实在没有办法,便在离开沈府之后,直接找到了臣的家里。”
“沈㴶……劝他自首?”朱常洛侧过身子,用一只手撑住下巴,语气里透出几分玩味。
“是的,至少周应秋自己是这么说的。”骆思恭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臣今早进宫之前,先去了一趟东司房,找到了负责监视周应秋的校尉。他们向臣证实,周应秋昨日散衙之后,确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沈府。他在沈府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极为难看,如丧考妣。然后他便登上车直奔臣家。这一点,与周应秋自己的陈述完全吻合。”
朱常洛缓缓转过头去,望向侍立在一旁的王安:“王安,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周应秋,应该就是沈㴶推荐上来的吧?”
王安连忙回话道:“回主子,是的。吏部右侍郎周应秋,正是沈阁老推荐补位的。”
这件事王安记得很清楚。
前些日子,有科道官员上疏提出,吏部职责重大,铨政繁剧,却长期缺少堂佐,这不是长久之计。况且大冢宰周嘉谟年事已高,若是有个闪失,偌大的天官衙门里连个代掌印务的人都找不到。因此恳请皇上尽快下旨,推补吏部侍郎。
皇帝想想也有道理,便准了这道奏疏,下旨令内阁主持廷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