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的动作很快,没几天便拟出了一个五人名单,呈送御前。内阁建议皇帝从这五人之中选取两人,分别补任吏部左右侍郎。可皇帝在拿到名单之后,却只取了由沈㴶推荐的,在那份名单上排在倒数第二位的周应秋。
这个决定一出,立刻在朝中引发了一场不小的争议。
要知道,廷推的名单虽然说是由皇帝从中自择,可按照朝廷多年来的惯例,除非排在前面的人选实在太过不堪,否则皇帝通常都是按照名单的顺序来点的。皇帝越过前面三人、独取了倒数第二的周应秋,这便是大大的破格了。
一时间,科道言官纷纷上疏。有的说皇帝此举有违旧制,有的说沈㴶蛊惑圣心、强推私人上位,还有的干脆直接弹劾周应秋,说他当年在吏部便素有劣迹,此番起复本就是沈㴶一手操办,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皇帝的反应也很激烈,当即下旨驳斥,称这些上疏的人都是沽名钓誉、诬诋大臣,着实可恶。既然内阁将名单列了上来,皇帝便能从上面点任何人。若是只能点排在前头的,那廷推还列这么多人做什么?以后干脆只列一个人好了!
这番圣谕一降下来,满朝皆惊。就连内阁也不得不站出来表态了。
首辅方从哲当天便拟了一道由所有阁臣联名的揭帖,送呈御前,表示无条件、无保留地支持皇帝的一切决定。同时,将一份任命周应秋为吏部右侍郎的敕书拟好,一并呈送,请皇帝用印。
皇帝当天便把敕书发了下去,并顺势将那几个跳得最凶的言官统统罢黜。以沈㴶为首的几位阁臣见状,照例上本疏救。皇帝也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不再罢黜其官,改降为极边杂职。
至此,这场风波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周应秋走马上任,入职吏部,而皇帝也再度展现并巩固了自己在人事任命上的绝对权威。
至于皇帝当初为什么要点用周应秋,原因其实很简单,也很反直觉。
皇帝觉得,内阁及九卿衙门里,有主见的“正人君子”实在是太多了,他需要掺一些有能力但没底线的奸臣来平衡一下,把水搅浑。
周应秋是这样的人,沈㴶也是。
没错,朱常洛其实早就知道周应秋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他被卷入这桩案子也并不感到意外。
唯一让他稍感诧异的,是沈㴶的态度。
沈㴶竟然一点也不打算维护周应秋。不但不维护,还直接把人推出来自首了。按理说,周应秋是他一手推上去的人,他怎么该想办法保一保才对。要是真像周应秋对骆思恭说的那样如果不自首就反手上本弹劾,日后谁还敢投到他的门下?
不过朱常洛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似乎也不奇怪。
皇帝自己先摆出了一副彻查到底、绝不姑息的姿态,而沈㴶此人,向来又以谄附圣意为能事。在圣意如此明晰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冒着把自己也牵扯进去的风险,去搭救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呢......
王安站在旁边,偷偷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朱常洛迟迟没有说话,表情也阴晴不定,便试探着问道:“主子,要不要派人把沈阁老传进宫来问话?”
朱常洛收回了发散的思绪,转过头望向骆思恭,问道:“卫帅,沈㴶有没有参与这次的舞弊案?”
“没有。”骆思恭回答得很干脆:“至少直到目前,东司房那边还没有发现不利于沈阁老的供词。”
“既然如此,那也就不必叫他来了。”朱常洛这才看向王安,“虽然周应秋是沈㴶推荐的,但他既然能劝周应秋自首,便足见其无私。如果朝廷因为一次推荐失误,便要苛责举主,那日后谁还敢为朝廷举贤?”
“皇上圣明!”王安立刻躬身颂圣。
“卫帅,”朱常洛转回来望着骆思恭:“周应秋都对你交代了些什么?”
骆思恭略一思忖,答道:“回皇上,周应秋交代,他曾在万历三十三年至万历四十一年任职吏部期间,直接或间接地替五十余人开了后门,并从中牟利,前后共得银二万余两。”
“万历三十三年到四十一年,这也就是八年。”朱常洛皱起眉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八年时间,他才收了五十多个人的好处,平均下来一年也就六七个人,呵,他还怪节制的。”
“其实倒也不是……”骆思恭斟酌着解释道,“据周应秋自己交代,他的那些不法之举,主要集中在万历四十年末到万历四十一年那一年左右的时间里。那期间,他不仅正式接任了文选司郎中,还恰好赶上了万历四十一年的癸丑科。至于其他时间,他都在吏部各司之间来回辗转,并不直接经管铨选事务。”
“也就是说,并不是他不愿意多捞,而是他没有多捞的机会。”朱常洛说。
“皇上圣明。”骆思恭垂手应道,事情就是这样。
朱常洛靠在御座上,望着案台上的供状,忽然又问道:“五十多个人,两万多两银子。平均下来每个人至少得花上四百两。可是你之前来禀报范三阳那个案子的时候,却说每个人花费也就在二百两上下。这中间的差别,怎么这样大?”
骆思恭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回皇上,这一点,臣此前确实没有留意到,因此也未曾向周应秋问过。不过臣私心揣度,这或许是因为层级不同,办的事也不同。”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范三阳和江上锋到底也就是两个不入流的小吏,手段毕竟有限。若是没能收买到负责的选司官员,他们就只能拐弯抹角地在签上做文章。而周应秋当年自己就是文选司的郎中。他大笔一挥就直接给人指派官职,根本不需要管什么签子不签子的。所以这提供的‘便利’不一样,收的钱,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嗯。有道理。”朱常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拿起案上的供状,在空中轻轻地扬了扬,“周应秋的口供,你们录了没有?”
骆思恭摇了摇头:“还没有。”
朱常洛眉梢微挑:“为什么不录?”
“就像王掌印之前说的那样,”骆思恭侧过头看了王安一眼,斟酌着答道:“周应秋虽然主动上门自首,可他到底还是皇上钦点的三品侍郎。即便他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只要皇上还没有下旨革除他的职务,他便仍是朝廷命官,臣也就不能像对待寻常犯人那样对待他。所以,臣昨夜也就只是听了他的供述,并没有对他进行正式的审讯。笔录、画押这些程序,也一概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