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朱常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片刻后,又问道:“周应秋现在人在哪里?你把他放回去了?”
“臣不敢擅专。”骆思恭垂手答道,“昨夜听了他的供述之后,臣便将他暂且留在了臣的家中。臣今早进宫求见,就是想当面请示圣上,此事该如何处置。”
“周应秋的事情......”朱常洛沉吟道:“现在都有哪些人知道?”
骆思恭想了想:“臣昨夜是单独会见周应秋的,并未让旁人在场。如果周应秋自己没有把事情告诉别人的话,那么眼下知道此事的,或许就只有臣、沈阁老,以及东司房里那几个负责审讯范三阳和江上锋的校尉了。”
“那就先把他放了。”朱常洛淡淡地说道,“让他照旧回吏部当差。”
“啊?”骆思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各种思绪在脑子里飞转。
“别多想,朕不是要包庇他。”朱常洛摆摆手,解释道,“只是眼下案子还在调查,吏部那边也有许多事情等着料理。若是贸然逮捕吏部侍郎,不但会令朝野震动,还会打草惊蛇。眼下先让他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过些日子再让他到案也不迟。”
“皇上,周应秋回去之后势必惴惴不安。”骆思恭皱着眉头,提出了自己的顾虑,“万一他在惶恐之中把事情泄露出去,岂不是……”
“那就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朱常洛不假思索道,“你回去之后告诉他——朕念他主动自首,还不算无药可救之人。只要他肯把这些年贪墨的赃款如数上缴,朕可以让他体面致仕,不额外加刑。”
“是。”骆思恭抱拳应诺。
“还有别的事吗?”朱常洛问道。
“回皇上,暂时没有要紧的了。”骆思恭说。
“那你就回去吧。”朱常洛摆摆手,低下头,翻开面前那道还未看完的奏疏。
“臣告退。”骆思恭跪地叩首,站起身来,转身便朝殿门走去。可他刚走出去几步,身后便又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对了,还有个事。”
骆思恭立刻收住脚步,转过身来,躬身作揖:“请皇上吩咐。”
朱常洛伸长手臂,从篮子里翻出傅宗龙上的那道弹章,随手往案台边缘一扔:“这里有两个犯官,你今天回去就安排人手出京,把他们抓起来。”
骆思恭没有直接上前去拿,而是侧头瞥了王安一眼。
王安会意上前,从案台上拿起那道奏疏,转身递给骆思恭。
骆思恭双手接过奏疏,展开来飞快地扫了一遍。
“马登科,陈应魁……”骆思恭将奏疏合拢,双手递还给王安,接着朝御座一抱拳,“臣记住这两个人了。臣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人手出京拿人。”
“好,你去吧。”朱常洛点点头,重新提起朱笔,在面前那道摊开的奏疏末尾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骆思恭再拜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殿门正对着的琉璃照壁后面。
王安捧着那道弹章,轻手轻脚地走回御案前,将奏疏放回篮子里,小声说:“主子,您当真要处置周应秋吗?”
朱常洛放下朱笔,抬起头来,仰视着站在身侧的王安,嘴角微微一扯:“怎么,你想保他?”
王安连忙弓下身子,将腰弯得极低,好让皇帝可以正常地俯视自己:“不不不,奴婢哪里有这个心思。奴婢只是以为……主子会把他保下来。”
“呵......”朱常洛眉梢一挑,笑了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主子……周应秋此人的品行如何,您早就知道。”王安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愈发低了,“当初您点他做吏部侍郎的时候,朝中闹出了那么大的风波,您都没有动摇,怎么这回……”
“你是想说,朕识人不明,任用奸臣?”朱常洛的语气陡然变得锋利起来。
“不是不是!奴婢哪里是这个意思!”王安吓得连连摆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贤与不贤,奸与不奸,从来也比不上有用没用。主子当初让周应秋任吏部侍郎,本就是为了找一个听话的人,把朝堂的水搅浑。如今只因为一桩几年前发生的旧案就把他拿掉,岂不是……岂不是太可惜了?”
“是有些可惜。”朱常洛望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但事到如今,已经保不了他了。”
“怎么会呢?”王安往前迈了半步,一边帮皇帝整理案台,一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说道,“反正眼下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当年干的那些事。让骆思恭把口供销毁掉,再给下面的人下个禁言令,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呵呵。”朱常洛沉默片刻,幽幽笑道:“王安,你这是要陷朕于不义啊。”
王安心下凛然,慌乱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紧接着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座旁边:“主子明鉴!奴婢绝没有这样的心思,绝没有!奴婢只是……只是觉得,保下周应秋本身也不是什么难事。饶他一次,还能让他更听话,更能替主子办事……”
“用小人是一码事,明知道他是小人还硬要用他,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朱常洛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丝毫波澜,“朕昨天下令严查此案,今天就要锦衣卫把口供销毁掉、硬生生地把周应秋保下来——朕成什么人了?朕要是真的这么干了,骆思恭会怎么看朕,沈㴶会怎么看朕,你们会怎么看朕?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天下人又会怎么看朕!”
他每问一句,王安的身子便往下伏一寸。到最后一句,王安几乎已经要把脑门嵌到砖缝里去了。
“奴婢愚钝!奴婢愚钝!奴婢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差点陷主子于不义——”王安连连叩首,声音颤抖,“奴婢该死,还请主子治罪!”
在座的另外几位秉笔太监不知道主仆二人在说什么,但显然已经坐不住了。他们纷纷从椅子上滑下来,齐齐跪倒在地。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绷,就连香炉里飘出的青烟似乎都凝滞在了半空中。
“好了,起来,都起来。”朱常洛把手一摆,语气缓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