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真的动怒,甚至没什么不满。毕竟王安方才那些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周应秋到底是皇帝自己一力推上去的,为了让他上位,皇帝甚至还贬了几个言官。如今,周应秋上任才不过几个月,就要因为过去的劣迹而被罢免,外头肯定会兴起一番非议。到时候,那些当初反对周应秋上位的人会怎么说,那些被朱常洛贬黜的人会怎么说——朱常洛不用想也知道。
说句实在话,皇帝自己心里,也确实动过保下周应秋的念头。可周应秋实在是太不争气了,甚至连一个可以给皇帝拉他一把的抓手都没留下。
事情刚一发露,他便火急火燎地跑去找沈㴶,求人家保他。沈㴶不保他,他掉头便去找骆思恭自首。如果他不去找骆思恭,而是像寻常的奸臣那样,拉下脸皮来找宫里的宦官托庇,皇帝便可以顺水推舟,让宦官出面给锦衣卫施加些压力,而自己则可以端坐在九重宫阙之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今,周应秋直接找骆思恭自首了。骆思恭也亲自进宫来,把他的罪状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了。事情已经被摆上了台面,皇帝也就不可能再让宦官在前面当白手套,而把自己摘出去了。
当然,朱常洛也可以像王安说的那样,硬把周应秋保下来。可这样一来,外头的人便会知道,是皇帝自己要保下周应秋这么一个明显有罪的贪官。
这显然不划算。周应秋还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值得皇帝为他担这样的骂名。
朱常洛不禁觉得有些可惜。据他这几个月的观察,周应秋这个人,能力确实是不差的。虽然品行卑劣了些,但做起事来还算干练,在做应声虫这方面,也很有几分天赋。让他在九卿衙门里待着,对皇帝控制朝局还是颇有助益的......
不过,朱常洛也并没有因此惋惜太久。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奸臣还怕找不到吗?最多也就是多花些时间,多费些心思罢了。
他收回思绪,重新提起朱笔,翻开下一道奏疏,低头批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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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天色又阴沉了下来,仿佛清晨那片刻的晴朗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天上虽然没有再下雨,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沉闷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辆青呢帷幕的马车在吏部衙门的大门口缓缓停住。
坐在车辕上的车夫呵欠连天。他昨夜被临时安置在骆府的下人房里,和骆家那几个车夫挤了一宿,一直没怎么睡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这会儿,车夫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心只想赶紧把车上的老爷送到地方,然后找个没人的角落好好补上一觉。
车夫跳下车辕,走到车厢旁,扔下一个踩脚凳,接着伸手撩开车帘,对里面说道:“老爷,咱们到衙门了。”
周应秋坐在车厢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木木地扶住车夫的手,借力下了车。
车夫偷眼打量了周应秋一番,只见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两只眼睛下头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干裂得起了皮,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灵魂。
车夫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家老爷为什么要在骆家过夜,更不知道老爷为什么到了这个时辰才来衙门。他看周应秋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头实在是有些担忧,便壮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老爷……您还好吧?要不要……”
“……”周应秋压根儿不理他,就像是根本没听见车夫的话一样,刚一站稳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衙门。
“少冢宰,您老怎么这会儿才来?”周应秋刚绕过门后的照壁,一个眼尖的小吏便远远地瞧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满脸关切地问道:“卑职还想着您今天是不是身子不适,要告假了呢......”
“没事,我没事。”周应秋皱着眉头,不耐地打断了他,“我就是睡沉了些,起晚了而已。”
那小吏见他面色不善,也不敢再多问,便转而请示道:“那……少冢宰要不要来点茶水醒醒神?”
“可以。”周应秋点点头,“要浓一点。”
“好嘞,小的这就去。”小吏点头哈腰,一溜烟地跑开了。
周应秋继续朝正堂走去。他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周嘉谟,要怎么解释自己迟到的事。
身体不适——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反正自己眼下这副模样,看起来跟生了场大病也没什么两样。他甚至由此胡思乱想起来:不如干脆连着旷上几天的工,再装模作样地请几个郎中来府上瞧瞧,诊出点什么虚实难辨的病症来。如此一来,他便能顺理成章地以病重为由,体面地向皇上乞骸骨了。
沈阁老出的这个主意,果然不错。虽然仕途就此终结了,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呵呵。”他莫名地干笑了两声,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胡思乱想间,他已经走到了正堂门口。他抬脚跨过门槛,往正案的方向一看,却发现案台后头空空如也。周嘉谟并不在堂上。
周应秋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那张空着的正案,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平添一分不安。他转过身去,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一个正在打扫的衙役。
“喂——那边那个!”周应秋朝那衙役招了招手。
那衙役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四周,见四周再无旁人,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老爷,您是在叫小的吗?”
“对,就是你。”周应秋很不耐烦地点了下头。“过来!”
衙役连忙放下扫帚,小跑着来到廊檐下,躬身问道:“少冢宰有什么吩咐?”
“部堂呢?”周应秋侧身指了指身后那张空着的正案,“部堂怎么不在堂上?”
“哦!”那衙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赔着笑道:“回少冢宰的话,户部的汪部堂过来了。部堂这会儿应该正在后堂的会客厅里同他老人家说话呢。”
周应秋闻言一怔,下意识地追问道:“汪部堂来做什么?”
“这个……”那衙役讪讪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哼......”周应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扭头便进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