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应秋颓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满布血丝的眼睛圆瞪着,直直地望着前方的虚空,瞳孔却没有焦点。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正在风化剥落的泥塑。
不多时,方才那个眼尖的小吏端着茶托盘走了进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周应秋身旁,将一盏冒着热气的浓茶搁在他手边的茶几上。他原本还想跟周应秋寒暄几句,请示一下他还有没有别的吩咐。可当他瞥见周应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便很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声地行礼退去。
那小吏刚走出正堂大门,还没来得及拐上回茶房的路,便看见户部尚书汪应蛟和吏部尚书周嘉谟从通往后堂的廊庑里联袂走来,一边走一边还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小吏连忙快步迎上前去,弓着身子朝两人见礼:“小的见过部堂,见过汪部堂。”
周嘉谟看了他手里的茶托盘一眼,又抬起眼望了望他过来的方向:“少冢宰来了?”
“回部堂,是的。”小吏连忙点头,“少冢宰刚到一会儿,小的方才给他送了茶去。”
汪应蛟闻言,转过头去对周嘉谟说道:“茂寔既然来了,那我还是先去跟他打个招呼再回去。”
“也好。”周嘉谟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两人便转而朝正堂的方向走去。
那小吏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殷勤地问道:“两位部堂,可要小的去备些茶水?”
“不必麻烦了。”汪应蛟笑着摆手,“我去跟你们少冢宰打个招呼便回去了,用不着。”
周嘉谟也朝他轻轻挥了一下手:“你下去忙吧。”
“是。”那小吏应了一声,端着茶托盘退下了。
周嘉谟与汪应蛟一前一后迈进了正堂。大堂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外头天光阴沉,堂内又只点了几盏零星的油灯,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看见那个蜷缩在自己位置上的周应秋。反倒是周应秋先注意到了门口那两个逆着天光走进来的身影。
短暂的愣神过后,周应秋撑着椅子的扶手,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对着两人深深一揖:“下官拜见汪部堂、拜见周部堂。”
汪应蛟作揖还礼,随即板起脸来,佯嗔着笑道:“周少冢宰,我方才来的时候你不在堂上,眼下我快要走了你才现身。怎么,少冢宰这是故意在躲着我不成?”
“岂敢岂敢!下官怎敢躲着汪部堂呢!”周应秋连忙摇头摆手,“实在是忽感不适,一时卧床难起,这才来迟了。下官若是知道您老今日要来吏部,便是让人抬着,也要在堂上恭候大驾、当面请教才是。”
汪应蛟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敛去脸上那几分佯装的嗔怪,转而关切地望着他。只见周应秋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两只眼睛下头挂着浓重的青黑,鬓角的发丝也有些散乱,几缕灰白的乱发从乌纱帽下支棱出来,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憔悴。
“你这是怎么了?”他不由得放缓了声调,问道,“怎么忽然就病了?”
周应秋早已打好了腹稿,此时便不慌不忙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声调答道:“大概是昨天那场大雨闹的吧。冷热骤变,寒气入体,再加上最近部务繁忙,一直没怎么歇好,身子便有些撑不住了。”
说着,他又转过头去望向周嘉谟一眼,恭维道:“说来也是惭愧。汪部堂和大冢宰明明年长我许多,公务更是繁剧,却都安然无恙。反倒是晚辈这副不中用的身子,最先撑不住了。”
“哎,生病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汪应蛟连忙摆手安慰道:“有时候就是一阵风、一片雨,便能让人染上风寒,这哪有什么好惭愧的?倒是你,身子已经病了,还硬撑着来衙门当值,这才是尽职尽责呢。”
“是啊,茂寔。你这气色确实不好。”周嘉谟也微微皱起眉头,“看过郎中了没有?”
周应秋摇了摇头:“还没有。”
“那你要不现在就回去歇着,请个郎中来好好瞧瞧。”周嘉谟说,“我认识一个很好的郎中,行医几十年了,专治风寒杂症。要不要我介绍给你,请他来给你瞧瞧?”
“多谢部堂好意。”周应秋连忙推辞,勉强一笑,“下官也就是略感不适,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茂寔,你可不要讳疾忌医啊。”周嘉谟板起脸来,“许多大毛病,就是一点小毛病硬拖出来的。虽然你精神可嘉,可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就像咱们吏部这回的弊案,若是能早些发觉,防患于未然,又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汪应蛟站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不知他是在附和周嘉谟对周应秋的关切,还是在附和周嘉谟对吏部弊案的反思。
周应秋心里头却猛地咯噔了一下。他不但撒了谎,而且心里有鬼。周嘉谟这番话落在他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含沙射影地敲打他。
周应秋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到底在官场里浸淫了这么多年,基本的养气功夫还是有的。只短短一瞬,他便压下了心底那阵翻涌的波澜,重新挂起笑容,语调平稳地说道:“多谢部堂关切。不过下官的身子,下官自己还是清楚的。还不至于到了非得居家养病的地步。部堂只管放心,下官若是真的支撑不住了,绝不会硬撑着,一定会告假休养的。”
他顿了顿,接着转过头去望向汪应蛟:“好了,也别说我了。汪部堂今日来吏部,可是有什么要务?”
“哦,倒也没什么别的事。”汪应蛟理了理衣袖,含笑道,“我今天过来,还是为了筹建户部分司的事。户部这边的各项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差任命合适的官员了。”
“筹建户部分司?”周应秋明显愣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啦?”周嘉谟见他这副模样,便插进话来解释道,“之前我跟你说过的。为了统筹天下赋税钱粮,皇上决定加重户部事权,在全国各省、府、州、县设置直属于户部的分司衙门,专管催科督粮、稽核账目。”
周应秋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这才隐约记起来,自己刚到北京上任的时候,周嘉谟好像确实跟自己提过这么一嘴。
“哦……原来是这件事。部堂您只提过一回,我都快忘了......”周应秋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可是,这不对吧?既然朝廷要筹建新的衙门,为什么不在这次大选之前就把这些官职一并定下来,让新科进士们一并掣签呢?”
“我倒是想把那些缺分一并放进这回的铨选里。”周嘉谟含笑看了汪应蛟一眼,“可户部那边改了主意,不想要新科进士了。”
“不想要新科进士?”周应秋诧异地转过脸去,望向汪应蛟,“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