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应蛟也是一笑:“也不是不想要新科进士。只是皇上给这个新衙门派的差事实在有些特殊,恐怕不太适合让那些初入官场、毫无经验的新人来做。”
“特殊?”周应秋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是这样。”汪应蛟将双手交握在身前,耐心地解释道,“皇上给户部分司定的职责,主要是统计、核实地方上的财税收支。日后朝廷要丈量田土,重新修订赋役黄册,也要靠着这些分司衙门。我思来想去,觉得想要干好这些带有一定监察职责的差事,不仅要懂财税收支本身,更要明白各级地方官府日常是怎么运作的。若是让一个初入官场的新科进士去做,难免会因为不熟悉地方上的门道,而被那些老于世故的地方官蒙蔽。”
“所以……”周应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您是想让那些任期届满、有地方经验的州县官员迁转上任。”
“没错。”汪应蛟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周应秋又问道,“目前商定的结果是什么?”
“目前我和户部商定的结果是,”周嘉谟接过话茬,不紧不慢地说道:“县一级的财税司官,由教授、学正、教谕等教职官员升转。府、州一级的财税局官,由知县或府衙同知、通判等佐贰官升转。至于省一级的财税厅官,则由知府、知州,或是藩台、臬台的佐贰官升转。”
“县一级由教职升转,府州一级由知县升转,省一级由知府升转……”周应秋在心里咂摸了一番,“也就是说,这些分司衙门的品级,应该是要低于所在地方的主政衙门,又高于下辖地方的主政衙门?”
“不错,正是这样。”汪应蛟赞许地点了下头,“按照皇上的筹划,下级户部分司只对上级户部分司负责,并受其上级分司及京师户部的指导与领导。他们只管执行户部制定的各项计划,并不干预地方主政衙门的日常政务。为了避免这些分司衙门超越职权,擅加干预,户部分司的品级,要比本地主政衙门低两到四级,就比如县衙门是正七品,县里财税司就是正八品或者正九品衙门。”
“汪部堂,”周应秋转头望向汪应蛟:“您方才说这个衙门还带有一重监察职责。可它的品级若是低于地方主政衙门,那它又要如何去约束这些比自己品级更高的衙门呢?”
“这些户部分司,只负责财税这一个方面的事务。”汪应蛟笑着解释道,“他们在监察方面的职责,更侧重于‘监’,而不在于‘管’。如果他们发现地方主政衙门在财税方面有什么纰漏,一般只需要提醒纠正便是了。如果他们觉得有必要加以约束,也可以上报上级户部分司,或是直接上报户部,乃至向户科给事中提出弹劾。如果朝廷觉得有必要进一步核查、整饬,自然会派出巡抚、巡按前往纠核。”
“原来如此......”周应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所以接下来,就要开始挑选合适的官员了?”
“没错。”汪应蛟说道,“我的意思是,户部最近就会把筹建方略拟好,上报皇上。吏部这边,也可以着手准备了。”
“这个差事,怕是不太好做吧?”周应秋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迟疑着说道:“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计有一千一百多个县,三百多个府州。若是每个地方都要设置户部分司,那可就是上千个衙门、数千名官员。这……哪里来的这么多合适的官员递补?”
“你说得不错。”汪应蛟坦然承认,“数千名官员的缺口,实在太大了。所以户部这边,也确实没打算一口气就把所有的分司都设起来。我们的计划是,从南北两京开始,分作数年,逐步推广。”
“我计划,”他伸出手来,扳着手指头一一道来:“今明两年,先把两京所属府州县的分司设置起来。接下来,便推广到山东、河南、山西。再然后,是浙江、江西、湖广。最后,才是福建、广东、广西,以及四川、贵州、云南这些偏远省份。”
“那第一批要设置多少个衙门,需要多少官员?”周应秋追问道。
“眼下户部这边也只有一个大致的意向。”汪应蛟把手一摊:“具体要设置多少个衙门,需要多少官员,还是要看皇上和内阁来拿主意。”
“也是。”周应秋点点头,疲惫地笑了一下。
“茂寔。”周嘉谟忽然唤了他一声。
“嗯?”周应秋转过头,望向周嘉谟。
周嘉谟也望着他:“我打算,把这个差事交给你来做。”
周应秋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交给下官?”
“是啊。”周嘉谟点点头,“从今往后,这件事就由你来跟户部对接。如果需要人手,你从各司随意调派便是。”
“可......”周应秋莫名地笑了一下,“可这是为什么啊?”
“这哪有什么为什么?”周嘉谟理所当然道,“这本来就是吏部的差事。你是吏部侍郎,由你来主持推进,本就是名正言顺。再说,皇上也很看重这个事。你要是干好了,对你今后的仕途,是很有助益的。”
周嘉谟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手里还有一件更加要紧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把那两个胥吏供出来的四百多名涉案官员的现任职司,一个一个地查清楚,然后再给这些即将出缺的位置,一一找到合适的递补人选。这不但是一项极为烦琐的要务,更须得秘密进行,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看出端倪。他实在是分身乏术,不得不把筹建户部分司的事情交给周应秋来办。
周应秋听了周嘉谟的话,心头却是一片苦涩。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什么仕途可言?用不了多久,他便是一介白身,甚至是一介罪民了。
周应秋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部堂,下官恐怕干不了这个差事。”
周嘉谟眉头一皱,问道:“为什么?”
周应秋当然不会说,自己很快就要被革职拿问了。他只能重新拾起方才那个用来搪塞的借口,有气无力地说道:“下官……病了呀。”
周嘉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呵呵......你方才不是还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吗?”
“下官是怕……万一真有大碍呢?”周应秋的声音又干又涩,越来越低,“部堂您方才说了,皇上很看重这个事。下官若是中途病倒了,岂不是坏了大事?”
“没关系的。”周嘉谟摆了摆手,“这个事情虽然紧要,却并不那么紧急。你若实在撑不住,便先让下面的司官做着。等你把病养好了,再回来掌总也不迟嘛。”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周应秋再也找不出任何推脱的理由了。他只能扯动嘴角,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违心地点了点头:“那……下官便遵命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