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日，天色转晴。被困了大半天的太阳再一次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京师的街衢巷陌之上。
汪应蛟的轿子稳稳地停在户部衙门口。不等随行的长随上前打起轿帘，他便自己掀开帘子，弓着腰从轿厢里钻了出来。一股雨后的清新之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腥甜和被阳光蒸起的潮气，倒也沁人心脾。
他整了整衣冠，抬脚便往衙门里走。
还没迈过门槛，门房里便闪出一个人影，正是户部的门房。那门房趋步上前，躬着身子禀道：“部堂，您可算回来了。礼部的徐部堂来了，这会儿正在里头候着呢。”
“徐子先来了？”汪应蛟脚下一顿，侧头望着那门房，“他什么时候到的？”
“来了有一阵了。”老门房答道，“部堂您前脚刚走，徐部堂后脚便到了。算起来，怕是快有一个时辰了。”
汪应蛟眉头微蹙，又问道：“他来做什么，说了没有？”
“这个……”那门房讪讪一笑，摇了摇头，“徐部堂没跟小的说，小的也不敢多嘴。”
“好吧。”汪应蛟摆摆手，迈步跨过门槛，径直朝正堂走去。
汪应蛟很快便来到了户部大堂门口。可扫眼一看，大堂里却空荡荡的，既没有徐光启的身影，也没有看见本该在堂上当值的侍郎王纪。汪应蛟在大堂门口站了片刻，随即转过身去，朝通往后堂的廊庑走去，打算去会客厅里看看。
从正堂到后堂要穿过一道月洞门。汪应蛟刚走到月洞门附近，便看见一个小吏端着茶托盘从里头出来。那小吏瞧见汪应蛟，连忙侧身避让，将茶托盘往旁边一让，躬身行礼：“小的见过部堂。”
汪应蛟停住脚步，朝那小吏扬了扬下巴：“徐部堂和王侍郎，可是在后堂会客厅里？”
“回部堂的话，徐部堂确实是在后堂，不过不在会客厅里。”那小吏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会儿饭点已经到了，王侍郎便请徐部堂移步饭厅用饭去了。”
汪应蛟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发觉太阳已经快要升到中天了。他收回目光，朝那小吏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那小吏又行了一礼，端着茶托盘退下了。
汪应蛟转而朝饭厅走去。户部的饭厅设在后堂东厢，是一间不甚阔大却颇为雅致的屋子。门是敞着的，里头的光线很足，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棂洒进去，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了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汪应蛟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了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王纪的声音他自然听得出来，另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便是徐光启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抬脚跨了进去。
饭厅里，徐光启和王纪正隔着一张八仙桌相对而坐。两人正一边吃着一边说着什么，忽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便齐齐转过头来。
“部堂回来了！”王纪先是一怔，随即放下碗筷站了起来。徐光启也跟着站起身，含笑朝汪应蛟拱了拱手：“登原公。”
汪应蛟快步走上前去，与二人见礼，口中说道：“子先，真不知道你今日要来。我方才去了吏部一趟，让你空等这么久，实在是怠慢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你多多海涵啊。”
“哪里哪里。”徐光启连忙摆手：“是我不对在先，要来拜访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了来。再说，我来的这时辰也不对，掐着饭点登门，倒像是专程来蹭饭的。”说着，他又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几样菜肴，自嘲道：“这不，还真蹭上了。”
“子先这是什么话。”汪应蛟哈哈大笑，说道，“你不嫌弃我们户部的伙食简陋就好。正好，我也饿了，咱们一起吃吧。”
说着，他便转过头去，朝侍立在厅角的一个衙役招了招手：“去，给我也添一副碗筷来。”
“是。”那衙役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几人坐定后不久，衙役便端着一副干净的碗筷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在汪应蛟的面前。汪应蛟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今天的菜色照旧是两荤三素，一碟酱烧肘子、一碟葱爆羊肉、一碟清炒菜心、一碟麻油豆腐，还有一碟醋溜白菜，桌子正中搁着一只白瓷汤盆，里头是萝卜老鸭汤，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主食是刚烙好的面饼和香米饭，各盛在一个粗瓷大碗里，腾腾地冒着白气。
汪应蛟舀了一碗米饭，沉默着吃了一会儿，垫了垫肚子，才抬起头来望向徐光启：“子先。你今天过来，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徐光启正用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往嘴里送，闻言便将那块儿豆腐放回碗中，并放下了筷子：“倒也不算太要紧，只是有笔账目，得跟户部交割清楚。前些日子册立皇太子，户部给礼部拨了二十五万两的预算。如今典礼大成，礼部这边也做了决算。我今天来户部，就是想请你们派人去把剩下的东西运回去。”
“还有剩下东西？”汪应蛟点点头，喝了口汤，“剩了多少？”
徐光启微微眯起眼睛：“金玉珠宝，绸缎布帛，折合银两......再加现银，一共是九万三千八百五十一两七钱四分。”
“怎么会剩这么多？”汪应蛟有些诧异地望着徐光启。
“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徐光启把手一摊，“礼部当初做预算，是按照万历二十九年册立当今圣上的成例拟定的。我们不但照搬了当年的各项开支，还酌情砍掉了一些没必要的铺张。我原先估摸着，能省下两三万便算不错了，没想到最后一算账，竟省了将近十万。”
他拿起桌上的面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或许是这二十年间物价有变吧，先帝那会儿有些东西贵些，如今便宜了也未可知。”
“倒也有可能。”汪应蛟缓缓点头，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并不这样想。
据他所知，这二十年来京师的物价总体上一直在涨。万历二十九年，一石白米不过五六钱银子，到了如今这个年景，动辄便要七八钱，有时甚至超过一两。若真是一切照搬当年旧例，预算没有超支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又怎么可能凭空省出将近十万两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上一次举行册立大典的时候，有人在中饱私囊，在各项花销上大肆虚报，把十多万两的花销硬生生抬到了将近三十万两的价码。
至于这些人是谁，汪应蛟便不得而知了。可能是礼部的人，但更可能是宫里的人。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心思去深究。一来新官不算旧官账，这些都是陈年旧事，翻出来不但得罪人，也未必翻得清楚。二来，就算真叫他查出了什么，难道还能把二十年前经手的人都揪出来不成？那些人里头，还活着的，还在内外朝中任职的，怕是都没几个了。
他咽下嘴里的菜，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问道：“子先，决算的账目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王纪从旁边接过话来：“我已经看过了，账目做得十分清楚，没有什么问题。”
“那便好。”汪应蛟点了点头，转过脸来对徐光启说：“吃过这顿饭，我就去看看账目，若是没什么问题，户部这边便派人过去把剩余的钱货一并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