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有劳了。”徐光启应了一声,夹了那块儿豆腐送进嘴里。他慢慢地嚼着,目光在王纪的脸上打了个转,随即又转向汪应蛟,说道:“登原公,方才我听惟理兄说,你之前去吏部,是为了给户部分司选官的事?”
“是啊。”汪应蛟点点头,又扒了口饭。
“吏部那边怎么说?”徐光启问道。
汪应蛟笑了笑:“还能怎么说,公事公办呗。”
“登原公。”徐光启沉吟片刻,微微蹙起眉头:“全国可是有一千一百多个县,三百多个府州啊。若是每个地方都要设这些分司衙门,一时之间,怕是找不出这么多合适的递补官员吧?”
汪应蛟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徐光启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王纪一眼,见王纪也是一脸茫然,便又转回来问道:“怎么了登原公?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汪应蛟摆摆手,“就是你方才这话,周茂寔也问过。”
徐光启听到“周茂寔”三个字,眉梢微微一动。他一向不怎么看得上周应秋,此人官声素来不佳,行事又过于圆滑,跟他不是一路人。不过当着汪应蛟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说道:“这也正常。他毕竟是吏部侍郎,这些事情正是他该操心的。登原公是怎么答他的?”
“户部的计划是分作数年,逐步设置。”汪应蛟说,“今明两年,先把两京所属府州县的分司设置起来,之后再依照远近,诸部在诸省推广,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根据各地汇报的实际情况随时调整方略,官员缺口的问题也不那么紧急了。”
“事缓则圆,分步推进。”徐光启微微颔首,“确实比一哄而上要好得多。”
“这些事惟理都是知道的。”汪应蛟看了王纪一眼,“他没跟你说吗?”
徐光启转过去朝王纪笑了一下,“我和惟理兄刚聊到这事,还没来得及细谈您就回来了。”
汪应蛟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葱爆羊肉搁在米饭上,连着饭一起扒进嘴里,细细咀嚼。过了片刻,他将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徐光启,问道:“对了子先,册立既成,接下来便是皇太子的婚礼了吧?你们礼部把婚礼的预算做出来了吗?”
徐光启正在嚼一块肉,腮帮子微微鼓着。听见这话,他连忙加快咀嚼,将嘴里的食物快速咽了下去,然后才开口道:“哦,我正想跟登原公您说这事呢。礼部已经把婚礼所需的费用预算拟好了,预算细则和册立决算的账目一样,都一并交给惟理兄过目了。”
“这么快?”汪应蛟眉梢微挑,一脸欣赏地望着他:“真不愧是你啊,办事还真是利索。”
“哎,不敢当不敢当。”徐光启连忙谦辞,“婚礼的预算和册立的预算一样,都是比照着先前的成例来做的,本来也费不了什么工夫。要是这么几个月下来,礼部连份预算都拟不出来,那才叫不像话呢。”
汪应蛟端着饭碗,问道:“婚礼的预算是多少?”
徐光启稍加思索,正色答道:“按之前的估算,婚礼的预算应该比册立要多五万两,也就是三十万。不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一回册立办下来,实际花费只有不到十六万。礼部便照着这个数目重新核算了一番,把婚礼预算里那些虚高的、不必要的开销一并削去了,暂定二十万两。”
“二十万?”这数字明显有些出乎汪应蛟的预料,“够用吗?”
“应当是够了,”徐光启答道,“当年今上大婚,前前后后也就花了不到三十万两,那还是在当年的物价下。如今册立大典只花了十五万两出头,照例往上加五万,算二十万两,大概差不离。”
汪应蛟低下头去,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二十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放在太仓充盈的年景,这点银子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太仓几乎是空的。前些日子册立大典拨出去的那二十五万两,还是他请了旨,从工部和刑部的库房里挪支来的。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问徐光启:“子先,这笔银子,你们礼部打算什么时候要?实不相瞒,户部眼下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库里几乎没有什么现银,之前册立的那笔款子,还是请了旨才从工部、刑部库里挪过来的。”
“可以说,如今户部账上能拿得出的现银,也就是你们礼部即将退回来的那九万多两。若是能缓上一缓,等今年的秋粮收上来之后再行支出,那便再好不过。要不然的话,我怕是得厚着脸皮去内承运库借银子了。”
“不急不急。”徐光启语气轻松,脸上也没有露出半点为难的神色,“户部若实在周转不开,便是等婚礼办完了再给也行。”
汪应蛟微微一愣。户部捉襟见肘是真的,可徐光启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让他有些意外了:“等婚礼办完了再给,那你拿什么来办?”
“登原公不必担心。”徐光启笑着解释道,“礼部这边已经跟京里几家常年供应金珠宝石、绸缎布匹的商人谈好了。他们先把货赊给礼部,等大典办完了,礼部再按照约好的价钱付给他们。之前册立大典的绸缎、器皿、香料,也是照着这个法子办的。”
“原来如此。”汪应蛟连连点头,“那这样。等会儿我们吃了饭,我就去把婚礼的预算批了。至于银钱,户部这边还是尽力筹措,争取早些拨付,不耽误礼部办事。”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九万多两的剩余,运来运去的,也怪麻烦的,就不要往户部搬了。留在你们礼部库里便是。到时候把户科、礼科还有都察院的人都叫上,当面做个账面收支就行。”
徐光启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省了不少周折。不过……是不是先请旨请示一下皇上?”
“当然要请旨。”汪应蛟转头望向王纪,“惟理,这道奏疏就由你来拟吧。”
“是。”王纪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汪应蛟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问道:“对了,皇太子的婚礼定在哪天来着?”
“具体日子还没定。”徐光启说,“礼部这边准备等下月初一选完婚之后,再与司礼监会商。”
“下月初一?那不就是明天吗?”汪应蛟说。
徐光启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对啊,就是明天。”
汪应蛟愣了一瞬,随即摇头失笑道:“呵呵。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快啊。明天便又是初一了,我竟一点都没觉着。”
“谁说不是呢......”徐光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半叹似的应道。